黄昏的光斜劈进林子，把陈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根插进土里的铁钉。
他刚从老槐树的空洞里抽出那块焦布条，指尖还沾着灰。莫入泽。他们改了地脉，要借你的账，点火。字不多，可每一个都像是刻在骨头缝里，硌得人心里发疼。他没停步，也没回头，只是把布条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深，路越窄。脚下的枯叶开始泛潮，踩上去不再脆响，反而闷得像踩在死人的胸口。他左眼微微发热，金光一闪而过，扫了一圈四周——没人，连个野兔都没见着。头顶上飘着的那些负债值，清一色都是些砍柴的、采药的、赶路的普通人，数值低得可怜，最高的也不过欠了大圣三十七年阳寿，理由是“曾误食供奉猴神的果子”。
陈账冷笑一声。这种小债，连利息都不够塞牙缝。
他走出林子边缘时，天已经快黑了。远处山脚下有座茶寮，歪斜的木棚下挂着半截褪色的旗幡，写着“歇脚凉茶”四个字，字迹被风吹得斑驳。门口摆着两张缺腿的桌子，用石头垫着，一个老头正蹲在灶前烧水，烟熏火燎的，呛得直咳嗽。
陈账走过去，往桌边一坐，把蓑衣抖了抖，泥点子溅了一地。
“来碗茶。”他说。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躲闪，点点头，端来一碗浑浊的茶水，放桌上就走，一句话没多说。陈账没在意，左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铜钱串，左眼微眯，金光再次掠过周围。
三个樵夫，两个猎户，还有个背着药篓的老头，头顶的数字都在正常跳动，没什么异常。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两道身影从林间小道走来，穿着青灰色道袍，腰间挎剑，脚上沾着露水，一看就是刚巡完林。他们走到茶寮门口，互相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北坡那边，昨天又发现尸体。”第一个道徒低声说，“三头野猪，肠子掏空，血抽干了，皮还完整裹在骨架上，跟晒干的腊肉似的。”
另一个接话：“十有八九是那个披蓑衣的小子干的。游方道长亲口说的，那小子身带妖气，怕是要借幽林泽的地脉，炼化什么大圣残魂，好冲破封印。”
“不是说他是边荒来的猎户吗？怎么突然就成妖邪了？”
“你懂什么？游方道长说，他腰里挂的那串铜钱，是齐天府的‘记’字令碎片，专勾亡魂、摄灵力。他白天装人，晚上就吸活物精元，连山神庙的香火都能抽干。”
两人说着，还朝陈账这边瞥了一眼。
陈账低头喝茶，一口没洒，手稳得像铁铸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疼得发麻。他认得那个“游方道长”——前几天在村口算命摊上见过，戴着顶破斗笠，手里摇着把蒲扇，笑嘻嘻地说他“命格古怪，宜避林泽”。当时他还以为是个普通江湖术士，没想到背后早就给他扣上了这么一顶大帽子。
现在倒好，直接成了“盗魂炼魄”的妖人。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老头吓得一哆嗦，赶紧过来收拾。
陈账没看他，只问：“最近林子里不太平？”
老头擦着桌子，头也不抬：“是啊……牲口丢了几头，有人说是狼叼的，可哪有狼吃肉不吃内脏的？还有人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说是有邪修在练功，拿活物祭阵。”
陈账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是谁在搞鬼。那个游方道士，怕他查出什么，干脆先下手为强，把脏水泼过来，让他变成众矢之的。这一招狠啊——不用自己动手，只要谣言传开，自然有人替他清理门户。
他起身，扔下一枚铜板在桌上，转身离开。
茶寮外，暮色四合。他没回林子，而是绕到西边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门塌了半边，屋顶漏风，神像早被砸烂，只剩个泥胎脑袋滚在墙角。他进去后没点火，也没睡，而是爬上房梁，把自己缩在横木后面，静静等着。
他在钓鱼。
钓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耳朵。
子时刚过，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溜进来，穿着短打，腰间别着铃铛。他站在庙中央，掏出一只小铜铃，轻轻晃了三下。叮——叮——叮——声音不大，却在寂静夜里传得老远。
片刻后，墙角阴影里钻出第二个人，也是短打扮，脸上蒙着布巾。
“怎么样？”第一个问。
“传开了。”第二个压着嗓子，“七个村子都贴了符咒通缉那小子，说是‘盗取天书、勾结妖魂’，悬赏五十两银子。猎户们已经开始组队搜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