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陈账的手指还停在刀柄缺口上。
他盯着山顶那盏符灯,一动不动。血从肩头渗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淌,湿了半边前襟,但他没去擦。左眼的金光已经压下去了,可视野边缘还是泛着一层薄雾似的微芒,像烧过头的炭火,还没彻底熄。
他知道刚才那群山妖不是终点。
是试探。
也是诱饵。
果然——
山顶那盏红灯突然剧烈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猛地拽住绳子摇了几下。接着“啪”地一声炸开,火光四溅,残片带着火星子往下掉,照得崖壁一片猩红。那一瞬间,整座幽林泽都静了,连虫鸣都断了。
然后,风变了。
不再是山间穿林的夜风,而是从地底往上冒的阴风,带着腐土和湿泥的味道,卷着枯叶贴地乱飞。树影开始扭动,不是被风吹的,是树干自己在动,根须从土里拱出来,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一片老松树皮“咔”地裂开,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木质,竟像一张人脸,嘴巴缓缓张开,却没有声音。
陈账后退一步,脚跟踩碎了一块枯骨。
他没回头,也没拔刀,只是把铜钱串从腰间解下来,按在胸口。那玩意儿一贴上皮肤就发烫,像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铁片。灵目通的胀痛稍稍缓了点,但视野里的金线更密了——无数细如蛛丝的因果线从地下钻出,缠在每一片草叶、每一只虫子身上,往山顶汇聚。
源头在那儿。
有人在抽线。
就在他盯住那片金网的瞬间,林子里响起了第一声哀嚎。
不是野兽,也不是人,像是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从地底挤出来的。一只夜枭从树上坠下,翅膀扑腾两下,落地时四肢抽搐,眼睛突然泛起绿光,脖子一扭,冲着陈账的方向爬了过来。它的爪子在地上划出三道沟,嘴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紧接着,溪水开始逆流。
原本潺潺的山涧水忽然停滞,接着一寸寸倒退,形成细长的水丝,像被人用线拉着往岸上走。水丝缠上陈账的脚踝,冰凉刺骨,他立刻抬腿甩开,水丝“啪”地断裂,落回溪中,却不再流动,而是凝成一条条透明的筋脉,继续往这边延伸。
他翻身跃上一块巨岩,背靠石壁站定。
下面的林子已经活了。野兔咬穿同类的喉咙,吸干血后直立起来,眼珠翻白;毒蛇从岩缝钻出,缠住树干往上爬,鳞片缝隙里渗出黑雾;连地上的蚂蚁都排成一行,拖着同伴的尸体摆出一个扭曲的符阵,像是在模仿某种咒文。
陈账左眼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每一只生灵头顶,都浮现出微弱的金色数字,不是负债值,而是……倒计时。
有的写着“三刻”,有的只剩“半刻”,最短的那只撞树而亡的鹿,头上只有“十息”。
它们不是被操控去杀他。
是被催命。
催到死为止。
他咬牙,舌尖顶住上颚,强行压住灵目通带来的眩晕感。这招比山妖狠多了。山妖好歹还能反吸一把,这些草木虫兽呢?它们没欠过大圣什么,他不能抽,也不该抽。可要是不防,等它们全变成疯魔之物扑上来,他这点体力撑不过三轮。
正想着,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黑雾从裂缝里涌出,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一个人形轮廓,半蹲在地,头歪着,肩膀一耸一耸。那东西没有脸,但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十几个人同时在低语:“还债……杀账……毁记……”
陈账瞳孔一缩。
“记”字令?
他腰间的铜钱串突然剧烈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一手按住,另一手握紧短刀,刀尖朝下,随时准备劈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