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挪了个位置，照在陈账脸上时，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左瞳里的金光已经退去，像潮水落回海底，他坐得笔直，呼吸平稳。
角落里，一团灰雾般的影子微微颤动，像是被风吹散又勉强聚拢的烟尘。那是残妖，蜷缩在石缝投下的阴影里，魂体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
“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陈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
那团灰雾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虚影，露出一双黯淡的眼睛。
“睡？我这种东西，早就分不清是醒是死了。”残妖嗓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锈，“只是……刚才看你闭着眼，却像在烧，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也看见了那些事。”
“哪些事？”
“五百年前。”他低声道，“齐天府的最后一战。”
陈账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腰间的铜钱串。那三枚旧铜钱贴着皮肤，还带着体温，纹路隐约发烫——不是现在烫，是每回靠近真相时都会这样。
残妖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下：“你前世记账，我在外面守门。说起来，我还见过你一边写一边打瞌睡，墨汁滴到‘天蓬元帅欠酒三十坛’那条上，你急得拿袖子擦，结果越擦越花。”
陈账一愣，眉头挑了挑：“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的不多。”残妖的声音沉下去，“那一战之后，魂就碎了，只剩几片残念在万妖冢边上飘。可有些画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停了停，魂光晃了晃，像是承受不住回忆的重量。
“那天，天庭来了三百重将，九霄雷鼓响了七轮。大圣站在南天门外，身后就我们这几个人。没人跪，也没人逃。他说——”残妖喉咙滚动了一下，模仿着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要命一条，要账一本，随你们挑。’”
陈账手指一紧。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打了。”残妖苦笑，“明知打不过，还是打了。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多忠心，就是……不愿意低头。那一战，我替他挡了一记斩神刀，魂魄当场裂成十七段。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我自己都不清楚。只知道再醒来时，已经在地脉裂缝里，被人用符钉死在岩壁上，说是‘封印逆贼余孽’。”
他说到这里，魂体剧烈震颤，灰雾边缘开始剥落，像纸张被火烧焦。
陈账立刻察觉，猛地抬头，左眼金光一闪，一股无形的力场扩散而出，竟将那些即将溃散的魂丝稳住。
残妖一怔：“你……做了什么？”
“不知道。”陈账皱眉，“就是觉得，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像是要散了。我就想着——别说了也行，反正我也不是非听不可。”
可这话一出，残妖反而更沉默了。
半晌，他才低声说：“你以为我不想闭嘴吗？可有些事不说出来，就会烂在魂里。我怕再过几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愿意说了？”陈账问。
“因为你不一样。”残妖盯着他，“别人看见我，只当是个该灭的残魂。可你刚才那一下……不是收债，是护人。你左眼燃的是‘心火’，但你能控制它不去烧不该烧的东西。这说明——你还记得什么是‘对’。”
陈账没接这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泛红，全是这几天搏杀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喊出的那句“该你还了”，当时以为是在冲敌人吼，现在想想，或许也是在冲自己喊。
“我也只记得些碎片。”他终于开口，“七岁那年爹娘死在雪夜里，他们头顶飘着数字，我没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发现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再后来……我就醒了。”
“醒？”残妖轻笑，“我们这种人，从来就没真正睡着过。”
“我知道。”陈账抬眼，“那不是反叛，是讨债。大圣不是乱来的，他是被人逼到绝路上的。就像我现在做的事，也不是为了变强，是有人欠了，就得还。”
他说完这句话，左眼又是一热，金光微闪，竟再次稳住了残妖摇摇欲坠的魂体。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风从破庙顶上漏下来，吹动地上几片枯叶。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又很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