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们不是败给天兵。”残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语,“是败给了遗忘。战后三年,就开始有人说,齐天府造反是咎由自取,大圣偷蟠桃、盗仙丹、辱仙女……全是编的,可传的人多了,连曾经并肩的兄弟都开始信了。到最后,活着的人都不愿提起他,仿佛只要不说,就不会被牵连。”
他顿了顿,魂光黯淡了一瞬:“最痛的不是死,是你拼了命护住的人,转头就说你是个笑话。”
陈账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种感觉。猎户村的孩子见他走过来,会悄悄躲开;老槐树下的茶寮里,有人低声骂他是“盗魂妖人”;就连他自己,在最初几天也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
可正是这些“不敢信”,让他更确定——有些事,必须有人记住。
“你不是残魂。”他忽然说。
残妖一怔。
“你是活着的证人。”陈账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只要还有一个记得真相的人站着,那天的事就没输干净。”
残妖没说话,只是魂光微微亮了些,像是风中残烛突然吸到了一口气。
“我不指望重聚魂魄了。”他低声说,“那种事,早就不想了。我只是……不想就这么没了。我不想等到哪天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然后被人当成野鬼清理掉。”
“你不该没。”陈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那双黯淡的眼睛,“你欠的不是命,是该活回去的资格。我的账本里,没写‘放弃’二字。”
残妖看着他,许久,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真实的笑:“你还真像个账房先生。”
“本来就是。”陈账也笑了下,“只不过现在,账本里多了个新条目。”
“什么?”
“帮残妖找魂片,共计九处,分期偿还,利息按日结算。”他拍了拍对方肩头——那里本该有骨头和血肉,现在只有虚影晃动,但他还是认真地拍了下去,“先记一笔,回头一起算。”
残妖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却畅快,像是压了五百年的闷气,终于透出一丝缝。
“行啊。”他点头,“等我全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请你喝一碗真正的猴儿酒。”
“你确定你有?”
“没有也得有!”残妖哼了一声,“不然我这身破魂飘来飘去,图个啥?”
两人相视片刻,都没再说话。
但气氛变了。
不再是主仆,也不是利用与被利用。而是一种简单却沉重的东西,在破庙的废墟里悄然生根——那是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能站住脚的地方。
太阳彻底升了起来,光线斜照进窝棚,落在陈账左眼上。瞳孔深处,金光未散,温润如初。
残妖悬浮在角落,魂体虽仍虚弱,却不再颤抖。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说:“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陈账盘膝坐下,“等伤好,练功。然后——继续收账。”
“一个人?”
“现在不是了。”他看了他一眼,“咱们俩,搭伙。”
残妖没再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账闭上眼,呼吸放慢。
他知道,有些账,不是靠力量就能收完的。但只要有一个人愿意一起记,那就还有翻篇的可能。
残妖静静浮在一旁,魂光微亮,如同守夜未熄的灯。
窝棚内,一人一妖,各自静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