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凌晨三点。
张天第二次站在生产队的驴棚前,手里牵着老黑的缰绳。雪停了,但天更冷,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眨眼时像粘了蜘蛛丝。
老黑比昨天精神。它似乎记住了昨天的路,鼻孔喷着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冻土,发出“得得”的声响。
“急啥。”张天拍了拍驴脖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米饼,掰了一半塞到老黑嘴里,“今天活儿重,吃饱了才有劲。”
他自己也啃着另一半饼,眼睛盯着驴棚外的黑暗。村东头有盏马灯在移动,是李秀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怀里抱着个布包。
“娘?不是说不用送了吗?”
“给你带了件衣裳。”李秀兰把布包塞给他,“你爹的羊皮袄,我偷偷拿出来的。他……他昨儿去公社开会,后天才回来。”
张天展开那件袄子。羊皮朝里,面子是藏青布的,领口磨得发亮,有一股陈年的烟味和樟脑味。这是张德厚的体面衣裳,只在去公社或者走亲戚时穿。
“爹知道了得翻脸。”
“翻就翻。”李秀兰的声音发硬,但手在抖,“你……你穿上。昨儿后半夜,娘听见你咳嗽。这要是冻出个好歹……”
张天没推辞。他套上羊皮袄,尺寸大了一号,但暖和,像裹在一团陈年阳光里。他想起前世,父亲死后,这件袄子被母亲压在箱底,每年夏天拿出来晒,晒完又压回去。他问过为什么不穿,母亲说:“你爹的味儿,再晒就没了。”
“娘,”他系着扣子,“今天回来得晚,您别等门。”
“多晚?”
“后半夜。也许……天亮。”
李秀兰的脸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张天感觉到她在看自己,那种母亲特有的、要把儿子模样刻进眼睛里的看。
“天儿,”她忽然说,“要是……要是让抓住了,你就跑。别管驴,别管货,人跑就行。娘不要钱,娘要你。”
张天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娘,不会的。”
“答应娘。”
“……我答应您。”
李秀兰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个布包,沉甸甸的,打开是一沓毛票。
“又借了五块。你王婶子的,说好了开春还,加利钱一块。”
张天看着那五块钱。崭新的,连号的,显然是刚从信用社取出来的。王婶子是村里有名的“抠门精”,能把钱借出来,母亲不知许了多少好话,赔了多少笑脸。
“娘,我……”
“拿着。”李秀兰打断他,声音发颤,“五百斤鸡蛋,本钱得四十块。你昨儿那十七块,加上这五块,二十二。还差十八……”
“王德发答应赊账。”张天说,“他说了,见着公章,信得过,先拿货,后付钱,三天为限。”
李秀兰愣住了。赊账?在这个年代?她活了四十三年,只听说过地主老财赊给长工,没听说过农民赊给农民。
“那公章……真那么管用?”
“管用。”张天把布包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娘,这叫‘信用’。公章就是信用。王德发信的不是我,是‘冀中地区农副产品贸易联络处’。他信的是公家,是政策,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李秀兰的眼睛在发光,那种穷了一辈子的人突然看见一扇门缝的光。
“天儿,你懂的真多。”
张天没说话。他懂的不是“多”,是“早”。早四十年。这些道理,四十年后连街头卖烤红薯的都懂,但在1980年,它们是秘密,是武器,是改变命运的钥匙。
“走吧。”他牵起老黑,“娘,回去睡。明天……不,今晚,咱家吃肉馅饺子。”
李秀兰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和驴子消失在村口的黑暗中。她不知道什么叫“信用”,什么叫“政策”,她只知道,儿子走路的姿势变了。昨天是小心翼翼的,今天是……是像村里那些见过世面的知青,背挺得直,步子迈得稳,好像知道前面等着他的不是风雪,是……
她不敢想那个字。
第二章驴车与公章(中)
上午十点,藁城县城东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