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比昨天早到一个半小时。原因是他抄了近路——一条穿越河滩的野道,夏天走不得,冬天冻实了,比官道近八里。这是前世记忆,一个老倒爷喝醉后吹的牛,他记了四十年。
王德发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缩着脖子,跺着脚,看见驴车从河滩方向冒出来,眼睛一亮,又迅速暗下去——他在担心,担心这个“小张”是骗子,担心那枚公章是假的,担心自己昨晚一宿没睡的决定是个笑话。
张天看见了那张脸。精明,怯懦,贪婪,还有一点点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是小人物的典型面孔,在时代的缝隙里寻找机会,既想抓住一切,又怕失去一切。
“王同志,早啊。”张天跳下车,跺了跺冻麻的脚,“鸡蛋准备好了?”
“准、准备好了。”王德发搓着手,“五百个,个个新鲜,您验验?”
“验。”
验货是规矩。张天跟着王德发进院,看见三个柳条筐摆在屋檐下,上面盖着棉被。王德发掀开一角,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鸡蛋,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天随手拿起一个,对着光看。蛋壳完整,气室不大,摇晃时没有声响——新鲜。他又拿了几个,逐个检查,动作熟练得像老把式。
王德发在旁边看着,眼神从怀疑变成惊讶。这年轻人,懂行。
“成。”张天放下最后一个鸡蛋,“装箱吧。我带了稻草,您有棉花没有?垫一层,防冻裂。”
“有,有。”王德发转身进屋,搬出一小袋棉花,“这是我媳妇陪嫁的,一直舍不得用……”
“算在成本里。”张天说,“王同志,咱们长远合作,不计较这一星半点。”
王德发的手停了一下。长远合作?这年轻人,口气真大。但不知为什么,他愿意信。也许是因为那枚公章,也许是因为对方验货时的专业,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
鸡蛋装箱,二百五十斤,分装两个筐,稻草垫底,棉花填充,最上面再盖一层棉被。张天试了试重量,老黑能驮动,但得慢走。
“还有二百五十斤呢?”他问。
“下午,下午能收上来。”王德发擦着汗,“村里还有三家养鸡的,我这就去收。您……您在这儿等?”
张天摇头。他不能等,时间太紧,而且——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办。
“我下午再来。这二百五十斤,我先运走。钱……”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毛票,二十二块,数出十一块,递给王德发。
“一半定金。下午交货,付清另一半。王同志,我这人讲究信用,您也得讲究。鸡蛋要是掺了陈货、破货,咱们这买卖,一回完。”
王德发接过钱,手有些抖。十一块,他养鸡三个月的利润。这年轻人,眼睛毒,嘴也毒,但……讲道理。
“您放心,”他说,“我王德发在村里,也是讲究人。”
张天笑了笑,没接话。他前世听过这句话,从王德发嘴里,从无数人嘴里。讲究人是真的,不讲究的时候也是真的。关键看诱惑多大,风险多小。
但他现在需要王德发,需要这个胆小却贪婪的人,成为他在藁城的第一条渠道。
“下午见。”他跳上驴车,抖了抖缰绳。
老黑迈开步子,蹄子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张天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王德发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驴车转过河滩的弯道。
?
上午十一点半,藁城县城农贸市场。
张天没有直接进去。他在市场外的一条胡同里停下,把驴车拴在一棵槐树上,自己蹲在墙根,观察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看见了那个卖旱烟的老头,坐在东南角的马扎上,眼睛半睁半闭,但每隔几分钟就扫视一圈全场。便衣的特征:不专心做生意,注意力在“人”不在“货”。
他看见了那个卖粉条的中年妇女,正和一个穿中山装的汉子低声交谈,不时指向某个摊位。包打听的特征:信息就是商品,谁给钱就卖给谁。
他还看见了几个新面孔,昨天没见过的,在摊位间游荡,眼神和张天一样——不是来买货的,是来“踩盘子”的。
同行。二道贩子。和他抢食的人。
张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该进去了。但进去之前,他做了一件事:从怀里掏出那枚公章,在一张空白介绍信上盖了个印,然后填上自己的名字和职务,揣在棉袄内袋里,最贴身的位置。
这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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