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张天就醒了。
他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总想着墙外那双眼睛。那串脚印,那个黑影,像根刺扎在心里。
他轻手轻脚下炕,披上棉袄,推门出去。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昨夜的雪盖住了所有的痕迹,包括那串脚印。
但张天知道,那串脚印还会出现。
他走到院墙边,仔细查看。雪很厚,没有任何新的脚印。看来昨晚没人来。
但这更让张天不安。如果那人只是为了偷东西,昨晚是最好的机会。可那人没来,说明他盯的不是东西,是人。
是他。
张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得先把今天的生意做了,再慢慢查这个人。
回到屋里,李秀兰已经起来了,正在烧火做饭。
“娘,爹呢?”张天问。
“还没起。”李秀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昨晚回来得晚,说跟王主任谈得不错,大棚的事有戏。”
张天心里一松。大棚的事要是能成,他就有了一条正经的、合法的生财之道。倒腾鸡蛋鸡肉油,终究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天儿,你今天还去县城?”李秀兰问。
“去。”张天说,“今天有批大货,得亲自盯着。”
“那你小心点。”李秀兰压低声音,“昨晚你爹说,公社那边有人打听你,问你在县城干啥,一天能挣多少钱。”
张天心里一紧:“谁打听的?”
“没说。”李秀兰摇摇头,“但你爹说,让你注意点,别太张扬。”
张天点点头。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他懂。但他没想到,风来得这么快。
“娘,我知道了。”他说,“今天办完事,我早点回来。”
吃完饭,张天赶着驴车出了门。天还没亮透,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升起炊烟。
他赶着车,慢慢往村口走。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村口的碾盘上没人,这个点太早,老头们还没出来。但张天注意到,碾盘旁边的雪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脚印。
脚印不大,步幅很急,往村西头去了。
又是村西头。
张天皱起眉头。村西头住着十几户人家,大多是穷苦人家,其中就有王婶子家,还有……王建军。
他想起昨天陈志文说,王建军这几天老在村里转悠,见人就打听他的事,问他去哪儿了,干啥了,挣了多少钱。
难道是王建军?
张天心里有了谱。如果是王建军,倒说得通。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胆子大,心思多,又穷怕了,看见别人挣钱,眼红,想学,又不敢开口,只能偷偷跟着。
这样不行,得想个法子,但王建军只是孩子,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呢?
张天摇摇头,不再多想。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他等着。
赶着驴车出了村,上了官道天渐渐亮了,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
张天裹紧羊皮袄坐在车辕上,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生意。
五百斤鸡蛋,一百斤猪肉,五十斤花生油。总成本四百八十五块,能卖七百二十五块,毛利二百四十块。
再加上之前赚的,他手头就有七百多块了。
七百多块,在1980年,是一笔巨款。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盖新房,要买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要给母亲看病,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这些至少需要两千块。
他还要搞大棚,要买钢材,要雇人,要打通关系。这些至少需要五千块。
五千块,他得挣两个月。
两个月,太慢了。
张天摇摇头。他得想个更快的办法。
倒腾钢材?风险太大,父亲那一关就过不了。
倒腾外汇券?现在还没开放,得等1985年。
倒腾国库券?也没到时候。
想来想去,还是得从农副产品入手。但农副产品利润薄,量又上不去,想挣大钱,难。
除非……他能垄断某个品类的供应。
比如鸡蛋。
藁城县周边,养鸡的农户不少,但都是散养不成规模。如果他能把这些散户组织起来,统一收购,统一销售,形成规模效应,就能压低收购价,提高销售价,赚取更大的差价。
但这个想法,需要资金,需要渠道,更需要……政策支持。
张天叹了口气。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上午十点,他到了县城。先去了老李头那儿,把驴车停好,然后步行去了纺织厂。
陈志文已经在厂门口等着了,看见张天,小跑着迎上来。
“天哥,你可来了!”
“怎么样?”张天问。
“都打听清楚了。”陈志文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厂里要买年货的,一共二十七户。鸡蛋要八百六十斤,猪肉要二百三十斤,油要一百二十斤。还有几家要鸡的,要了五十只。”
张天心里一喜。这比赵胖子说的多得多。
“都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陈志文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姓名、部门、要货数量、价格、交货时间,“天哥,你看,这是李副厂长家,要鸡蛋五十斤,猪肉二十斤,油十斤,明天就要。这是车间主任老王家,要鸡蛋三十斤,猪肉十斤,油五斤,后天要……”
张天接过本子,仔细看了一遍。陈志文记得很细,连每个人的喜好都记了——比如李副厂长爱吃肥肉,老王家的媳妇要纯瘦肉。
“干得不错。”张天拍拍陈志文的肩膀,“今天下午,你先送李副厂长家的货。鸡蛋按九毛五,猪肉一块二,油一块二,一共……八十一块五。零头抹了,算八十。”
“八十?”陈志文眼睛一亮,“天哥,这……这么多?”
“这才刚开始。”张天把本子还给他,“以后还有更多的。但你记住,价格要统一,不能因人而异。送礼可以,但得是咱们主动送,不能他们开口要。”
“我懂。”陈志文连连点头。
“还有,”张天压低声音,“你在厂里,多交朋友,但嘴要严。咱们做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特别是……穿制服的。”
“我懂。”陈志文郑重地点头。
安排完陈志文,张天去了农贸市场。他得找王德发他们把今天的货备齐。
农贸市场里,赵大山已经等急了,看见张天,忙迎上来。
“张同志,你可来了!货都备好了,一百斤猪肉,五十斤油,都在车上,随时能拉走。”
“辛苦赵师傅。”张天检查了一下货,猪肉新鲜,油清亮,没问题。
“钱……”赵大山搓着手。
“货到付款。”张天说,“下午三点,纺织厂门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行!”赵大山咧开嘴笑了。
从赵大山那儿出来,张天又去了王德发家。五百斤鸡蛋已经备好,装在十个筐里,盖着棉被,等在院门口。
“张同志,都备齐了。”王德发搓着手,“您验验?”
张天随机抽查了几筐,鸡蛋新鲜,没问题。
“王同志,这批货,下午三点送到纺织厂门口。”张天说,“还是老规矩,货到付款。”
“行!”王德发连连点头,“张同志,您看……下次还要货不?”
“要。”张天说,“以后每天都要,至少五百斤。您能保证供应吗?”
“能!能!”王德发眼睛发亮,“我这就去邻村收,保证每天五百斤!”
“好。”张天拍拍他的肩膀,“王同志,咱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从王德发那儿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张天赶着驴车,去老李头那儿吃了午饭,然后小睡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半,他醒了,赶着驴车去了纺织厂。
厂门口已经等了三个人——赵大山,王德发,还有陈志文。三人看见张天,都迎了上来。
“张同志,货都到了。”赵大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