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同志，鸡蛋也到了。”王德发说。
“天哥，李副厂长家的地址我打听清楚了，就在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201。”陈志文说。
“好。”张天跳下车，“卸货，过秤。”
四人忙活起来。猪肉过秤，一百斤，不多不少。鸡蛋过秤，五百斤，多了三斤，算送的。油过秤，五十斤，正正好好。
过完秤，张天付了钱——赵大山一百二十块，王德发三百二十五块，两人接过钱，乐呵呵地走了。
“志文，你送李副厂长家的货。”张天把八十块钱递给陈志文，“送完货，回来找我。”
“好嘞！”陈志文接过钱，扛起货，小跑着进了厂。
张天把剩下的货装上车，赶着驴车去了纺织厂家属院。他得亲自送几趟货，摸摸路子，认认人。
家属院是几排红砖楼房，在这个年代算是高档住宅。张天按着陈志文给的地址，找到了三号楼二单元。
他扛起一筐鸡蛋，一袋猪肉，一壶油，上了二楼，敲了敲201的门。
门开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件半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着卷，看着挺时髦。
“你找谁？”妇女问。
“请问是李副厂长家吗？”张天问。
“是，你是……”
“我是农副产品贸易联络处的小张，来送年货的。”张天说。
妇女眼睛一亮：“哦哦，快进来快进来！”
张天进了屋。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摆着几件像样的家具——缝纫机，收音机，还有一台黑白电视机。
在这个年代，能买得起电视机的，都是有钱人。
“放这儿就行。”妇女指着厨房，“多少钱？”
“鸡蛋五十斤，四十七块五。猪肉二十斤，二十四块。油十斤，十二块。一共八十三块五，您给八十就行。”张天说。
妇女很爽快，从抽屉里拿出八张大团结，递给张天：“小张同志，辛苦你了。以后有货，还找你。”
“谢谢李夫人。”张天接过钱，从怀里掏出一包水果糖，“这点小意思，给孩子尝尝。”
妇女接过糖，笑了：“你太客气了。坐，坐，喝口水。”
“不坐了，还有几家要送。”张天告辞出来。
下了楼，他长舒一口气。这第一单，成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张天又送了五家。都是厂里的中层干部，要的货不多，但价格好，付款爽快。
到下午五点，所有的货都送完了。张天算了一下，今天这一趟，毛利二百四十块，加上昨天赚的三百，两天五百四十块。
照这个速度，一个星期就能挣两千块。
两千块，够盖新房了。
张天心里踏实了。他赶着驴车，往家走。
天渐渐黑了，风又起了。但张天心里热乎，一点不觉得冷。
快到村口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后面有人。
脚步声很轻，但踩在雪地上，还是有声音。
张天没回头，继续赶车。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听。
脚步声不远不近，一直跟着。
是那个人。
张天心里一沉。果然跟来了。
他放慢车速，那人也放慢脚步。他加快车速，那人也加快脚步。
甩不掉。
张天咬了咬牙。他得想办法，把这个人揪出来。
前面有个拐弯，路两边是树林。张天心里有了主意。
他赶着驴车，拐进弯道，然后突然停下，跳下车，躲在一棵树后。
脚步声跟了上来，走到弯道处，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
张天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弯道口。
一个人影出现了。
个子不高，瘦瘦的，裹着件破棉袄，戴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张天认出来了。
是王建军。
果然是他。
张天心里一松，又是一紧。松的是，盯梢的是个孩子，不是“市管会”的人。紧的是，这孩子胆子太大，心思太多，不好对付。
王建军走到驴车边，往车里看了看，又往四周看了看，似乎在找张天。
张天从树后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找什么呢？”
王建军浑身一抖，猛地转过身，看见张天，脸色煞白。
“天……天哥……”
“跟着我干什么？”张天盯着他。
“我……我没跟着你。”王建军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就是路过。”
“路过？”张天冷笑，“从县城跟到村里，三十里路，你路过？”
王建军不说话了，低着头，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说话。”张天往前走了一步。
王建军又往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帽子掉了，露出一张稚嫩但凶狠的脸。
“我就是跟着你了，怎么了？”他梗着脖子，“你能挣钱，我为什么不能？你能倒腾鸡蛋，我为什么不能？”
张天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学？”
“想！”王建军眼睛一亮。
“那好，”张天蹲下来，看着他，“我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听我的。”张天一字一句，“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让你闭嘴，你就得把嘴闭严实。能做到吗？”
王建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能。”
“那行。”张天站起来，“明天早上五点，村口等我。我带你去县城。”
“真的？”王建军眼睛发亮。
“真的。”张天伸手把他拉起来，“但记住，今天的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娘。”
“我懂！”王建军连连点头。
“回去吧。”张天拍拍他身上的雪。
王建军捡起帽子，戴上，看了张天一眼，转身跑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张天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知道，王建军不是省油的灯。这孩子聪明，胆大，但心思太多，容易反水。
但他需要用王建军。用他来牵制村里那些眼红的人，用他来跑腿，用他来……当挡箭牌。
万一出事，王建军是最好的替罪羊这样一想也还行。
张天深吸一口气，赶着驴车回了家。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路，又多了一个变数。
但这个变数，他必须控制住。
这把双刃剑控制住了是利器，控制不住，就是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