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的清晨，张家村比过年还热闹。
村口挂起了红布横幅，上面用白粉笔写着大字：“热烈欢迎公社领导莅临指导”。道路两旁的树上贴着红纸标语：“发展集体经济，走共同富裕道路”“办好合作社，建设新农村”。村里的土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个柴火棍都看不见。
社员们早早起来了，穿着最体面的衣裳，脸上带着笑，在村口等着。王德发和赵大山带着几个人，把鸡棚猪圈收拾得整整齐齐，鸡毛猪粪都清理得干干净净。陈志文抱着一沓材料，在村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稿子。
张天站在碾盘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既激动，又紧张。
今天，公社主任王志国要带全公社的村干部来开现场会。这是合作社成立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不能出任何差错。
“天哥。”
王建军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公社的车来了！我看见三辆吉普车，往这边来了！”
“来了多少人？”张天问。
“得有二十多个，都是干部，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王建军说。
张天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裳。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虽然还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发白，看着精神。
“天儿。”
张德厚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别紧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王主任是自己人，不会为难咱们。”
“我知道。”张天深吸一口气。
三辆吉普车开进了村，在村口停下。车门打开，王志国第一个下来，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戴着副黑框眼镜。
“王主任！”张德厚忙迎上去。
“老张！”王志国握住张德厚的手，用力摇了摇，“你们村搞得不错啊！这标语，这卫生，看着就精神！”
“都是社员们自己搞的。”张德厚说。
“好，好！”王志国转头看向张天，“这就是你儿子，张天？”
“王主任好。”张天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王志国上下打量着张天，点点头：“不错，年轻有为。老张，你有个好儿子啊！”
“王主任过奖了。”张德厚谦虚道。
“走，带我们看看。”王志国说。
张天在前面带路，先去了王德发家。王德发家的院子里搭了个简易鸡棚，里面养着五十只小鸡，黄澄澄的，叽叽喳喳地叫着。
“王主任，这是我们合作社的养鸡示范户，王德发家。”张天介绍，“王德发是合作社的技术员，有多年养鸡经验。这些鸡苗是七天前进的，现在已经适应了环境，长势良好。”
王志国走到鸡棚边，看了看：“鸡苗不错，精神。饲料怎么解决？”
“饲料是合作社统一提供的。”张天说，“玉米面掺野菜，每天二两，定时定量。我们还准备引进粉碎机，加工饲料，提高利用率。”
“好。”王志国点点头，“成本怎么样？”
“一只鸡苗两毛五，饲料成本大概一块五，加上人工、防疫，总成本两块二左右。养到出栏，能卖四块五，利润两块三。”张天说。
王志国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只鸡赚两块三，五十只就是一百一十五块。不错，比种地强。”
“是的。”张天说，“我们计划发展到一万只，年利润就能达到两万三千块。按合作社章程，利润的50%分配给社员，30%留作发展基金，20%作为公积金和公益金。这样，社员有收入，合作社有后劲，村里也有钱办公共事业。”
王志国眼睛一亮：“这个分配比例好，谁定的？”
“大家一起定的。”张天说，“我们开了社员大会，民主讨论，最后表决通过。”
“好，好！”王志国连连点头，“民主管理，按劳分配，这才是真正的集体经济！老张，你们这个合作社，有章法！”
从王德发家出来，又去了赵大山家。赵大山家的猪圈里养着两头小猪，黑白花的，哼哼唧唧地吃着食。
“这是养猪示范户，赵大山家。”张天介绍，“赵大山是合作社的技术员，有多年养猪经验。猪崽二十块一头，饲料成本大概三十块，加上人工、防疫，总成本五十块左右。养到出栏，能卖一百块，利润五十块。”
“一头猪赚五十，两头一百。”王志国点点头，“这个利润，比养鸡高。”
“风险大但我们也有信心。”张天实话实说，“猪容易生病，一旦发病，损失就大了。所以我们计划集中饲养，统一防疫，统一管理，降低风险。”
“集中饲养？”王志国问，“有地方吗？”
“有。”张天指着村外的一片荒地，“我们计划在那里建一个标准化养殖场，养鸡一万只，养猪一千头。已经向公社打了报告，申请用地。”
“报告我看了。”王志国说，“地可以批，但资金呢？建养殖场，要不少钱吧？”
“资金我们自己解决。”张天说，“合作社有发展基金，社员也可以入股。不够的，我们想办法贷款。”
“贷款？”王志国笑了，“你们有抵押吗？”
“有。”张天说，“合作社的资产，社员的劳动成果，都可以抵押。我相信，只要我们干得好，银行会支持的。”
王志国看着张天，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有志气！老张，你这个儿子，不简单！”
看完养殖户，又去了陈志文家。陈志文家的炕上摆着一沓账本，墙上贴着合作社的章程、制度、社员名单，还有收支明细。
“这是合作社的会计，陈志文家。”张天介绍，“所有的账目，都在这里，公开透明，社员随时可以查。”
王志国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账记得很细，收入，支出，结余，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都是你记的？”王志国问陈志文。
“是我记的。”陈志文有些紧张，“每一笔账，都有票据，有经手人，有证明人。绝对真实，绝对准确。”
“好。”王志国点点头，“账目清楚，管理就规范。你们这个合作社，确实搞得好。”
看完三户，王志国带着干部们回到村口，站在碾盘上，开了个简短的现场会。
“同志们，今天我们来张家村，看到了什么？”王志国声音洪亮，“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有活力的集体经济组织！看到了农民自发组织起来，发展生产，共同富裕的新路子！”
干部们纷纷点头。
“张家村合作社，有几条经验，值得大家学习。”王志国说，“第一，自愿参加，民主管理。不是强迫命令，而是群众自发组织。第二，按劳分配，多劳多得。不是大锅饭，而是实实在在的激励机制。第三，公开透明，规范运作。账目清楚，制度健全，群众放心。第四，长短结合，持续发展。既有短期见效的养鸡养猪，又有长期规划的养殖场建设。”
“同志们，”王志国提高声音，“农村要发展，农民要致富，靠什么？靠单打独斗，不行。靠等靠要，更不行。就得像张家村这样，组织起来，联合起来，发挥集体经济的优越性，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掌声响起来。干部们热烈鼓掌，社员们也跟着鼓掌。
张天站在人群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现场会成功了，合作社得到了公社的肯定，他的路，走对了。
“老张，”王志国握住张德厚的手，“你们这个合作社，要好好搞，搞出经验，搞出成绩。公社全力支持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谢谢王主任！”张德厚激动地说。
“还有你，小张同志。”王志国转向张天，“年轻有为，好好干。将来，你们合作社搞好了，我请县领导来看，在全县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