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张天去了村小学。
小学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是李老师的宿舍。院墙是土坯垒的,已经塌了半边,院里长满了荒草。
张天走到教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到了小河边……”
是李老师的声音,温和,清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张天站在窗外,往里看。教室里有二十多个孩子,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坐得歪歪扭扭,但都在认真读书。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正在领读。
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这是个清贫的教书先生。
张天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张破桌子,一把破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优秀教师”“先进工作者”之类的,落款是公社文教办。
张天在椅子上坐下,等着。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欢呼着跑出教室。李老师夹着课本,慢慢走进办公室,看见张天,愣了一下。
“你是……张天?”
“李老师好。”张天站起来,不卑不亢。
“有事?”李老师放下课本,在桌子另一边坐下,拿起茶缸喝水。
“对,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直入主题吧”李老师说到
张天用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从国家政策到地方走向,从天南到地北……一个小时后“李老师,我办合作社,不是为了我自己发财。是为了让村里人能吃饱饭,让孩子们能安心读书。
张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玩耍的孩子。
“李老师,您知道吗?合作社成立这七天,参加合作社的社员,平均每家挣了十五块钱。十五块钱,能买五十斤白面,能买三丈布,能给孩子们买新衣裳,买新书包,买课外书。您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您不信,欢迎你来当我们顾问,可以监督指导我们的工作。”
李老师愣住了。他没想到张天会这么说。
“你让我……当顾问?”
“对。”张天转过身,看着李老师,“李老师,您是读书人,有知识,有文化,有眼光。合作社需要您这样的人,来把握方向,来指导工作。您愿意吗?”
李老师沉默了。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心里有点热。
“张天,”良久,他开口,“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张天说,“一个月给您三十块钱顾问费,年底有分红。合作社的大小事情,您都可以过问,都可以提意见。”
三十块钱。李老师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八块。张天给三十,还分红。
“我……”李老师犹豫了。
“李老师,您不用马上答应。”张天说,“您考虑考虑。但我希望您能看看,看看合作社到底在干什么,到底能给村里带来什么。看清楚了,再做决定。”
张天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李老师,合作社准备建一个图书室,给孩子们买点课外书。您要是愿意,可以帮忙选书,管理图书室。孩子们,需要您这样的老师。”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李老师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茶缸,看着窗外的孩子们,心里翻江倒海。
张天说的话,他听进去了。
孩子们缺什么?缺吃饱饭,缺穿暖衣,缺安心读书的环境。
合作社这七天,让社员挣了十五块钱。十五块钱,能买五十斤白面,能买三丈布,能给孩子们买新衣裳,买新书包,买课外书。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老师放下茶缸,拿起那本账本,又翻看起来。
账目清楚,支出合理,利润分配也公平。
这样的合作社,真的是资本主义尾巴吗?李老师不知道。
但他知道,村里的孩子们,确实需要吃饱饭,需要穿暖衣,需要课外书。如果合作社能做到这些,那它……就是有意义的。
李老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张天远去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也许,他真的能改变这个村子。
李老师打定主意,下午就去合作社看看。
张天从学校出来,心里轻松了些。
李老师这块硬骨头,他啃下来了。虽然还没完全啃下,但至少,松动了。
接下来,就是让他看到合作社的好处,让他心甘情愿地加入。
只要李老师加入,那封匿名信的事,就解决了。而且,有了李老师这个读书人坐镇,合作社就更名正言顺了。
“天哥。”
王建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跟在张天身后。
“怎么样了?”王建军问。
“差不多了。”张天说,“李老师下午会来合作社看看。你机灵点,带他好好转转,把合作社的好处,都跟他说说。”
“行!”王建军点头,“天哥,你放心,我一定把李老师说晕了,让他心甘情愿给咱们当顾问。”
“不是让他晕,是让他看清。”张天说,“李老师是明白人,看得清好坏。咱们只要把实情摆出来,他自己会判断。”
“我懂。”王建军说。
“还有,”张天压低声音,“那封匿名信的事,就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也不要再查。李老师既然要当顾问,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的事,翻篇了。”
“我懂。”王建军点头,“天哥,你大气。”
“不是大气,是聪明。”张天说,“合作社要发展,需要人。李老师这样的人,是人才,得用起来。跟他计较一封举报信,没意思。”
“天哥说得对。”王建军佩服地说。
“你去吧。”张天摆摆手,“下午好好表现。”
“好嘞!”王建军一溜烟跑了。
张天赶着驴车,回了家。李秀兰正在院里喂鸡,看见儿子回来,忙迎上来。
“天儿,咋样了?李老师答应没?”
“还没,但差不多了。”张天说,“娘,下午李老师要来,您准备点茶水,点心,招待一下。”
“行!”李秀兰点头,“天儿,李老师可是读书人,咱们得好好招待。”
“我知道。”张天说。
下午,李老师来了。他没穿那件破中山装,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了不少。
“李老师,欢迎欢迎!”张天迎上去。
“张天,我来看看。”李老师说。
“好,我陪您转转。”张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