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张家村合作社像一架上足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鸡苗长势良好,从拳头大小长到了半斤多重,毛色鲜亮,叫声清脆。猪崽也窜了个头,从二十来斤长到了四五十斤,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村里人脸上都带着笑,走路腰杆都挺直了。
但张天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表面繁荣。合作社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最大的问题,是资金。
建养殖场,预算五千块。合作社现在账上只有两千三百块,缺口两千七。这还不算后续买饲料、疫苗、设备的钱。
张天坐在自家的炕沿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这是他这半个月来,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养殖场基建:砖瓦、水泥、木材,估算一千二百块。
设备采购:粉碎机、搅拌机、孵化器,估算八百块。
种苗引进:再进五千只鸡苗,二百头猪崽,估算一千五百块。
饲料储备:玉米、豆粕、麸皮,估算八百块。
流动资金:防疫、人工、杂费,估算七百块。
总计:五千块。
而现在账上只有两千三,缺口两千七。
这两千七百块,从哪儿来?
张天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压力。
“天儿。”
张德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他在张天对面坐下,把布包放在炕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最大面额十块,最小一分,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多少?”张天问。
“八百七十二块四毛三。”张德厚说,“我跟你娘,攒了二十年的家底。本来是想给你娶媳妇用的,现在,合作社用得上,你先拿着。”
张天鼻子一酸。八百七十二块四毛三,父母攒了二十年的血汗钱。
“爹,这钱我不能要。”张天说,“这是您跟娘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张德厚摆摆手,“合作社搞好了,我们老了还愁没饭吃?拿着,先把养殖场建起来。建起来了,钱就能生钱。”
“爹……”张天声音有点哽。
“别说了。”张德厚把钱推过来,“天儿,爹信你。这合作社,一定能成。”
张天接过钱,沉甸甸的,像捧着父母二十年的心血。
“爹,这钱算合作社借您的。等合作社挣钱了,连本带利还您。”
“还什么还。”张德厚笑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父子俩正说着,门帘一掀,李秀兰领着几个人进来了。
是陈志文、王德发、赵大山,还有李老师。
“天哥,我们来了。”陈志文说。
“坐,都坐。”张天招呼大家坐下。
“天儿,”李秀兰说,“志文他们听说合作社缺钱,都带了点来,你收着。”
陈志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炕桌上:“天哥,这是我家的,一百二十三块。我娘说,合作社是咱们村的希望,得支持。”
王德发也掏出一个布包:“张同志,这是我家的,八十七块。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心。”
赵大山掏出一个布包:“张同志,这是我家的,六十五块。你别嫌少。”
李老师也掏出一个布包,薄薄的,但很平整:“张天,这是我一个月的工资,二十八块。还有我攒的十二块稿费,一共四十块。钱不多,但我是个穷教书的,只能拿这么多了。”
四个布包,摆在炕桌上,像四座小山。
张天看着这些钱,眼眶红了。
“志文,王师傅,赵师傅,李老师……”他声音发颤,“这钱,我不能要。合作社是我发起的,风险该我担。不能让大家跟着担风险。”
“天哥,你说啥呢!”陈志文急了,“合作社是大家的,风险也该大家担。这钱,你必须收下!”
“对,必须收下!”王德发说。
“收下吧,张同志。”赵大山说。
“张天,”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合作社的。合作社搞好了,大家都有好处。搞砸了,大家一起扛。这才是真正的集体经济。”
张天看着大家,看着一张张真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好!”他一拍桌子,“这钱,我收下了!我张天向大家保证,一定把合作社搞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好!”大家齐声说。
张天把所有的钱收起来,数了数。父亲的八百七十二块,陈志文的一百二十三块,王德发的八十七块,赵大山的六十五块,李老师的四十块,加上合作社账上的两千三百块,一共三千四百八十七块。
缺口,从两千七百块,缩小到了一千五百一十三块。
“还差一千五百块。”张天说。
“我再去借。”陈志文说。
“我也有几个亲戚,能借点。”王德发说。
“我也有。”赵大山说。
“不用了。”张天摆摆手,“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你咋想办法?”李老师问。
“我去趟县城。”张天说。
“去县城干啥?”
“找赵胖子。”张天说,“听说纺织厂要扩建,需要建筑材料。我去跟他谈谈,看能不能从合作社采购。”
“建筑材料?”李老师皱眉,“咱们合作社,哪有建筑材料?”
“咱们没有,但可以搞。”张天说,“我记得公社有个砖瓦厂,效益不好,快倒闭了。咱们可以承包下来,生产砖瓦,卖给纺织厂。这样,既能解决纺织厂的需求,又能给合作社挣钱,还能解决砖瓦厂的工人吃饭问题。”
“承包砖瓦厂?”李老师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但……承包费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张天说,“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赊账。”张天说,“我去找公社王主任,让他做担保,先承包,后付款。等砖瓦卖出去了,再还钱。”
“这能行吗?”李老师有些担心。
“试试看。”张天说,“不试,怎么知道?”
“天哥,我跟你去!”陈志文说。
“我也去!”王德发说。
“我也去!”赵大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