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食品加工厂投产一个月。
账面上，数字很漂亮：烧鸡卖出八千只，腊肉五千斤，香肠一万斤，皮蛋两万个，罐头一万听。总收入一万两千三百块，扣除成本八千七百块，净利润三千六百块。按照股份分红，每股可分三十六块。八十块的投资，两个月回本将近一半。
村里沸腾了。买了股票的人，喜笑颜开，没买的人，后悔不迭。张天的威信，达到了顶点。现在村里人提起他，不再叫“天儿”，而是叫“张社长”，语气里带着敬畏，带着感激，带着崇拜。
但张天心里清楚，危机来了。
第一个危机，来自内部。
这天傍晚，张天正在指挥部看生产报表，王德发和赵大山一前一后进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社长，有事想跟您商量。”王德发搓着手，有些局促。
“坐下说。”张天放下报表。
“张社长，”赵大山先开口，“食品加工厂，现在一个月挣三千多块。可我们砖瓦厂和砂石场，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一千多块。养殖场就更别说了，鸡和猪还没出栏，一分钱没见着。这……这不公平。”
“是啊，”王德发接话，“砖瓦厂和砂石场的工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又脏又累。食品加工厂的工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资还比我们高。大家都有意见。”
张天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食品加工厂的利润太高，打破了原来的平衡。砖瓦厂、砂石场、养殖场的工人，心里不平衡了。
“王师傅，赵师傅，”张天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我理解。但账不能这么算。食品加工厂能挣钱，是因为有砖瓦厂、砂石场、养殖场做基础。没有砖瓦厂和砂石场，食品加工厂的厂房建不起来。没有养殖场，食品加工厂没有原料。咱们合作社，是一个整体。不能只看一个厂挣多少钱，要看整体挣多少钱。”
“理是这么个理，”赵大山说，“可工人们不这么想。他们只看见食品加工厂的工人，一个月拿五六十块工资，还轻松。他们累死累活，才拿三四十块。心里能平衡吗？”
“那你们说，怎么办？”张天问。
“涨工资。”王德发说，“砖瓦厂和砂石场的工人，工资涨到跟食品加工厂一样。不然，人心就散了。”
“涨工资……”张天在心里快速算账。砖瓦厂和砂石场，现在有工人八十个。每人涨二十块工资，一个月就多出一千六百块。一年就是一万九千二百块。这可不是小数。
“张社长，”赵大山压低声音，“我听说，有几个工人，已经在偷偷联系外面的厂子，想跳槽。要是真走了，咱们的生产就得受影响。”
张天心里一震。工人流失，这是大忌。砖瓦厂和砂石场，技术工人就那些，走了再招，难。
“行。”张天一咬牙，“涨工资。从下个月起，砖瓦厂和砂石场的工人，工资跟食品加工厂拉平。但有个条件，产量要上去，质量要保证。谁完不成任务，谁不遵守纪律，工资不涨，还要扣。”
“行！”王德发和赵大山眼睛一亮，“张社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把生产搞上去！”
两人高高兴兴地走了。张天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一千六百块，就这么出去了。但没办法，人心不能散。
第二个危机，来自外部。
第二天上午，张天正在食品加工厂车间检查，陈志文急匆匆跑进来。
“天哥，不好了！”
“咋了？”
“县工商局来了，说咱们的罐头，标签不合格，要查封。”陈志文气喘吁吁。
“标签不合格？”张天皱起眉头，“走，去看看。”
食品加工厂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上印着“工商”两个白字。三个穿制服的人正在清点货物，领头的是个胖子，腆着肚子，背着手，一脸严肃。
“同志，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张天。”张天走上前。
“张天？”胖子打量了他一眼，掏出一张纸，“我们是县工商局的。你们生产的罐头，标签上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保质期，没有厂址，属于三无产品。按照《食品卫生管理条例》，要查封，罚款。”
“同志，我们的标签，是省食品工业研究所设计的，符合国家标准。”张天说。
“国家标准？”胖子冷笑，“国家标准要求标签上必须有生产日期、保质期、厂址。你们的标签有吗？”
张天拿起一罐罐头，看了看标签。标签是红底白字，印着“张家村牌猪肉罐头”，下面一行小字“省食品工业研究所监制”，再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冀中省藁城县张家村合作社食品加工厂”。确实，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保质期。
“同志，这是我们的疏忽。”张天说，“我们马上整改，加印生产日期和保质期。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胖子摇头，“规定就是规定。这些罐头，全部查封。另外，罚款五百块。”
“五百块？”陈志文急了，“同志，这也太多了吧？”
“多？”胖子眼睛一瞪，“你们生产三无产品，危害人民群众健康，罚五百块算轻的！再啰嗦，罚一千！”
“同志，”张天按住陈志文，对胖子说，“罚款我们认。但罐头能不能不查封？我们马上整改，加印标签。这些罐头，都是外贸订单，耽误了交货，损失就大了。”
“外贸订单？”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外贸订单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这些罐头，必须查封。等你们整改好了，验收合格了，才能解封。”
张天心里一沉。罐头是外贸公司的订单，五千听，价值六千块。如果耽误了交货，不光损失钱，还影响信誉。外贸公司的渠道，可能就断了。
“同志，您贵姓？”张天问。
“我姓马，马科长。”胖子说。
“马科长，”张天从怀里掏出两包大前门，塞过去，“一点心意，您拿着。罐头的事，您通融通融。我们确实不知道标签有这么多要求，我们马上改。您看，能不能先让我们把货发了，我们再整改？”
马科长接过烟，在手里掂了掂，语气缓和了些：“小张同志，不是我不通融。是上头有规定，必须严格执行。这样吧，罐头先查封，但你们可以抓紧整改。整改好了，我再来验收。验收合格了，马上解封。罚款嘛……可以少点，三百块。”
“行！”张天一咬牙，“谢谢马科长！”
“抓紧整改。”马科长摆摆手，带着人走了。
看着吉普车远去，张天脸色阴沉。他知道，这不是偶然。标签的事，可大可小。马科长这么较真，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是谁？
“天哥，现在怎么办？”陈志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