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公社东头的刘建军食品厂正式投产了。
开业那天,鞭炮放了足足半个小时,红纸屑铺了半条街。公社领导、县里领导来了十几个,剪彩、讲话、参观,好不热闹。县广播站、县报社的记者也来了,长枪短炮,围着刘建军采访。
刘建军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他对着镜头,声音洪亮:
“我们建军食品厂,是公社重点扶持的集体企业。设备是从上海引进的先进生产线,工人是从国营食品厂请来的老师傅。我们的产品,质量绝对过硬,价格绝对公道。我们要让全公社、全县、全省的人民,都吃上我们建军厂的放心食品!”
第二天,县报头版登出了报道:《公社企业新星——建军食品厂投产记》。文章把建军厂夸上了天,说它是“农村改革的典范”,“集体经济的楷模”,“带领农民致富的先锋”。
报道旁边,还配了一张刘建军的大幅照片,笑容满面,意气风发。
报纸送到张家村时,村里人炸了锅。
“天哥,你看!”王建军把报纸拍在张天面前,气得脸通红,“刘建军这王八蛋,抄袭咱们!他做的也是烧鸡腊肉香肠,跟咱们一模一样!连包装都差不多,就是名字换成了‘建军牌’!”
张天拿起报纸,扫了一眼,表情平静。
“天哥,你不生气?”王建军问。
“生气有用吗?”张天放下报纸,“人家合理合法地办厂,做同样的产品,你能拦着?”
“可是……可是他抢咱们生意啊!”王建军急道,“我听说,他已经跟县供销社谈好了,供销社以后不卖咱们的烧鸡,卖他们的。还有几个单位食堂,也跟他签了合同。咱们的销路,要被抢了!”
“抢就抢吧。”张天说,“市场这么大,他一家吃不掉。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天哥,你太淡定了。”王建军跺脚,“刘建军这是摆明了跟咱们打擂台。咱们得想办法啊!”
我们开两个档位,高端的跟普通的,把品质把服务做好,普通人多,有钱的也不少,普通人买普通档次的,高端的那些有钱人,单位领导,送礼的,就认这个。”
“这能行吗?”王建军怀疑,“贵了,谁买?”
“有人买。”张天说,“省城,北京,上海,有的是有钱人。外贸公司,也要高档货。咱们把产品做精,把品牌做响,不愁卖。”
“可是……技术呢?设备呢?”
“技术,周工说了,研究所最新研发了无防腐剂罐头技术,真空包装技术,可以给咱们。设备,咱们贷款买新的。钱不够,再卖股份。”
“还卖股份?”王建军眼睛一亮,“天哥,这次卖多少?”
“再卖百分之二十。”张天说,“一股一百块,二十股,两千块。够买设备了。”
“行!”王建军说,“我这就去办!”
“等等。”张天叫住他,“这次卖股份,不公开卖。私下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有钱的人。县供销社郑主任,外贸公司钱经理,招待所孙所长,都可以。让他们入股,他们就是咱们的股东,自然会把销路给咱们。”
“高!”王建军竖起大拇指,“天哥,你这招,太高了!”
“去吧。”张天摆摆手。
王建军走了。张天坐在指挥部里,看着窗外的工地,心里盘算着。
刘建军的挑战,是危机,也是机会。逼着他升级,逼着他创新,逼着他走高端路线。
这条路,更难走,但一旦走通了,就是一片蓝海。
别人都在做低端,打价格战,他做高端,做品牌,做服务,做利润。
这才是长久之道。
三天后,股份卖完了。县供销社郑主任买了五股,外贸公司钱经理买了五股,招待所孙所长买了五股,省食品工业研究所周工以技术入股,占了五股。二十股,两千块,一分不少。
张天拿着钱,带着周工,去了趟上海。他要买最新的食品加工设备:真空包装机,高温杀菌釜,自动灌装机,金属检测仪……一套下来,一万五千块。
钱不够。但周工有门路,找了他在上海轻工机械厂的同学,可以赊账,先付五千,剩下的分期付款。
张天咬牙,付了五千,把设备运了回来。
设备安装,调试,花了半个月。这期间,刘建军的建军牌食品,已经铺满了藁城县的供销社、副食店、食堂。价格比张家村牌便宜一毛,销量很好。
张家村食品加工厂的订单,明显少了。烧鸡从每天五百只降到三百只,腊肉从每天二百斤降到一百斤,香肠从每天三百斤降到一百五十斤。工人没事干,在车间里聊天,晒太阳。
人心,又开始浮动了。
“天哥,这样下去不行啊。”陈志文拿着报表,愁眉苦脸,“这个月,食品加工厂可能亏钱。”
“亏就亏。”张天说,“新设备马上调试好了。下个月,咱们上新产线,做新产品。到时候,订单会回来。”
“可是……工人等不及啊。”陈志文说,“有几个工人,已经偷偷去建军厂应聘了。建军厂工资高,一天一块五,咱们才一块二。”
“走就走吧。”张天说,“留不住的,不强留。但告诉他们,走了,就别想回来。合作社的股份,也别想要了。”
“这……会不会太绝了?”
“不絕。”张天说,“危难时刻见人心。这时候走的,不是真兄弟。留下來的,才是骨干。骨干,将来有肉吃。”
陈志文点点头,不再说话。
八月初,新设备调试完成。张家村食品加工厂的新产线,正式投产。
新产品有三样:真空包装烧鸡,高温杀菌罐头,精品腊肉礼盒。
真空包装烧鸡,用散养鸡,十八味香料腌制,果木炭火烤制,真空包装,保质期三个月。价格,两块五一斤,比建军牌贵一块。
高温杀菌罐头,用黑猪肉,不添加防腐剂,高温杀菌,铁罐包装,保质期两年。价格,一块八一听,比建军牌贵六毛。
精品腊肉礼盒,用农家黑猪肉,古法腌制,松枝熏制,真空包装,精美礼盒。一盒两斤,价格五块。建军牌没有同类产品。
新产品一出来,张天带着样品,又去了趟省城。
第一站,省外贸公司。钱经理尝了新产品,眼睛发亮。
“好!这个好!真空包装,保质期长,适合出口。高温杀菌罐头,不加防腐剂,符合欧美标准。精品礼盒,包装精美,适合送礼。这三样,我都要。先各要五千,卖到香港试试。”
“谢谢钱经理!”张天说。
“不过,”钱经理说,“价格有点高。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张天摇头,“钱经理,咱们的产品,值这个价。散养鸡,黑猪肉,古法工艺,无添加。建军牌的产品,没法比。您卖到香港,可以翻倍卖。有钱人,认这个。”
钱经理想了想,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价。但质量必须保证。”
“保证!”
从外贸公司出来,又去了省供销社。郑主任尝了新产品,也连连点头。
“好东西。真空烧鸡,送礼有面子。精品腊肉,过年过节,正好。但价格……老百姓买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