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被坊门开启的鼓声吵醒。
唐朝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日出开坊门,日落擂鼓闭门。
我住在长安西边的崇化坊,离西市只有一坊之隔,算是平民区。
睁开眼,看到褪色的帐顶,有片刻恍惚。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车祸,医院,然后是这个陌生的世界。
不是梦,头痛和饥饿感都太真实。我真的在唐朝,在显庆四年的长安。
起床时,身体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虚弱。
平安已经烧好了热水,福伯在院子里劈柴。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少爷,您再歇歇吧。”平安端来一碗稀粥——真的是稀粥,能照见人影。
“都吃过了吗?”
“我和福伯吃过了。”平安低头。
我看了看锅里,剩下的米汤大概只够半碗。
这个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先紧着我。
原主大概习惯了这种优待,心安理得,但我不行。
“以后做饭,做够三个人的量,一起吃。”我说。
平安惊讶地看着我。
“去吧,把福伯叫来,我有话说。”
三人坐在院子的石桌旁——如果那能叫石桌的话,其实就是一块平整的大石头。
“福伯,平安,从今天起,我们三人就是一家人。”我开口。
“没有主仆,只有老幼。我年轻,有力气,理当承担更多。你们不用事事让着我,更不用自己饿肚子。”
福伯慌忙要跪下:“少爷,这可使不得!主仆有别...”
“现在没有少爷了。”我扶住他。
“叫我林枫,或者小枫。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是吃饱饭,是让这个家不散。”
福伯的眼眶红了,平安也在抹眼睛。
我知道,这种观念对他们来说太超前。慢慢来。
“好了,说正事。福伯,你对西市熟,说说那里什么生意最好做,本钱最小。”
福伯擦了擦眼睛,想了想:“西市商贾多,胡商尤其多。吃的、喝的、小玩意儿,都好卖。本钱最小的...大概是吃食。一个炉子,一口锅,几张桌子,就能开个食摊。”
“具体什么吃食?”
“汤饼(面条)、胡饼(馕)、毕罗(带馅面点),最多。也有卖蒸饼(馒头)、粥、酒的。”
“价格呢?”
“一碗汤饼,三文到五文,看浇头。胡饼一文一个。毕罗两文。蒸饼一文。稀粥一文。”
我快速计算。
银簪子能当五百文,租个摊位要钱,置办家伙要钱,买食材要钱,还要留出周转资金。
五百文,很紧张。
“西市摊位费多少?”
“位置好的,一个月要两三百文。偏僻的,一百文左右。”
“食材呢?面、肉、菜,去哪里买?”
“西市里有专门的粮行、肉铺、菜市。不过少爷,咱们真要做吃食生意?您...您会做饭吗?”福伯小心翼翼地问。
原主不会。
十指不沾阳春水。
但我会。
虽然算不上大厨,但作为一个独居多年的研究生,基本的烹饪技能是有的。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很多这个时代没有的调味技巧和菜品。
“会一些。”我含糊道。
“平安,把昨天的细盐拿来。”
福伯看到那洁白如雪的细盐,眼睛都直了:“这...这是盐?怎么这么白?”
“我制的。”我说。
“用这个盐做菜,味道会比用粗盐好得多。”
福伯尝了一点,震惊不已:“少爷,您这是仙法吗?老奴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白的盐!”
“不是仙法,是法子。”我说。
“而且,不止是盐。”
我想起昨晚的思考。
光有细盐不够,还要有别的。
唐朝的调味品很简单:盐、酱、醋、豉(豆豉)、梅、蜜。
没有辣椒,没有味精,没有复杂的香料组合。
但我可以用现有的材料,做出不一样的味道。
“福伯,西市有卖香料的地方吗?”
“有,胡商的香料铺多,不过贵得很。胡椒、丁香、茴香,价比黄金。”
“那我们用不起。”我摇头。
“有没有便宜些的,本地能弄到的?”
“花椒、茱萸、姜、蒜、葱,这些常见。还有酱,家家户户都会做。”
酱...豆酱,面酱。
可以发酵,可以调配。
我有了主意。
“走,先去当铺。”
崇化坊离西市近,我们步行一刻钟就到了西市的坊门。
西市是长方形,四面各开两门,有纵横各两条大街,将市场分成九块,称为“九宫格”。
店铺、货栈、酒肆、食铺,密密麻麻,人流如织。
还没进市,就听见喧嚣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马蹄声,还有各种听不懂的胡语。
空气里混合着香料、皮革、牲口、食物、汗水的复杂气味。
我站在坊门口,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就是长安西市。
丝绸之路的起点,东方最大的国际贸易市场。
史书上那些干巴巴的描述,此刻以最鲜活的方式展现在我眼前:
梳着发髻、穿着圆领袍的汉人商人;
卷发深目、穿着翻领胡服的粟特人;
裹着头巾、牵着骆驼的波斯人;
甚至还有皮肤黝黑、来自南方的昆仑奴。
店铺的幌子在风中飘扬,写着“波斯邸”“酒肆”“茶铺”“金银器”“绸缎行”
这就是盛唐的气象。
开放,包容,繁华。
“少爷?”平安拉了我一下,躲开一辆装满货物的牛车。
“走,去当铺。”
当铺在西市东南角,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刘记质库”。
柜台很高,我要踮脚才能看到里面的朝奉。
“当什么?”朝奉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戴着单片水晶眼镜,语气冷淡。
我递上银簪子。
朝奉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成色一般,做工粗糙。三百文。”
“五百文。”我说。
“三百五。”
“四百五。不然我去别家。”
朝奉抬眼看了看我:“四百,最高了。你这簪子最多值这些。”
“四百二。我还要赎回来的,活当。”
朝奉犹豫了一下:“成交。当期三个月,月利五分,过期不赎,死当。”
月利五分,就是月息5%,三个月就是15%。高利贷,但在唐朝这是正常利率。我点头。
拿到四贯又二百文钱,沉甸甸的。福伯用布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有了本钱,下一步是考察市场。
我们在西市里转了一个时辰。
福伯边走边介绍:这是波斯胡商的珠宝店,那是卖西域骏马的马市,那边是丝绸、瓷器、茶叶...
但我最关注的,是食肆和食摊。
西市的小吃主要集中在东北角,那里有一片空地,搭着很多简易的棚子。
有卖汤饼的,大锅煮着面,浇上羊肉或蔬菜的浇头;
卖胡饼的,用泥炉烤出金黄的馕;
卖毕罗的,蒸笼冒着热气;
卖蒸饼的,馒头又大又白;
还有卖酒、卖茶、卖蔗浆的...
我仔细观察。客流量很大,尤其是午时前后,各个摊位都坐满了人。
但同质化严重——汤饼就是那几种浇头,胡饼就是原味,毕罗就是羊肉馅或菜馅。
味道呢?我花了十文钱,买了三样:一碗羊肉汤饼,一个胡饼,一个羊肉毕罗。
和福伯、平安分着尝了尝。
汤饼的汤底不错,羊骨熬的,但盐是粗盐,有苦味,而且调味单一,就是盐和一点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