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晚风吹过,带着炊烟和食物的味道。
我站在黑三面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额头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我上一次和这帮人冲突的结果。
但此刻我不能退。
黑三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身后两个同伙,一个矮壮,一个高瘦,都穿着脏兮兮的短褐,眼神不善。
“小子,活腻了?”黑三歪着头,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
周围的人群后退了几步,让出一个圈子。
长安西市每天都有冲突,看热闹可以,插手危险。
我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看向被护在身后的少女。
她大概到我肩膀高,仰着脸看我,睫毛很长,眼睛里没有恐惧,反倒有种...好奇?
“这位小娘子,”我转向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你说他们抢你钱袋?”
少女点头,声音清脆:“我从绸缎铺出来,他们就撞了我一下,然后我的钱袋就不见了。我追过来,看到在他手里。”
她指向那个矮壮的混混,后者手里果然攥着一个绣着荷花的粉色钱袋。
“放屁!这是老子的钱袋!”矮壮混混嚷嚷。
“是吗?”我看着那钱袋。
“那请问,你这钱袋里有多少钱?”
混混一愣:“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但关这位小娘子的事。”我转向少女。
“小娘子,你说说,你的钱袋里有什么?”
少女立刻道:“三片金叶子,二十两碎银,还有一些开元通宝。金叶子上有‘永昌’字样,是我家银楼打的印记。”
围观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
三片金叶子,二十两碎银,这可不是小数目。
一两银子大约值一千文,二十两就是两万文,够普通人家生活一年。
黑三的脸色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这少女不仅记得钱数,还能说出印记。
“你说是就是?谁证明?”黑三还在嘴硬。
“我可以证明。”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让开,一个穿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中年人留着短须,面白,有书卷气,但眼神锐利。
“刘掌柜?”黑三脸色更难看了。
被称作刘掌柜的中年人对我微微点头,然后看向黑三:“赵三,这钱袋是这位小娘子刚才在我铺子里买绸缎时用的。我亲眼见她从里面取出银两付账。需要我作证吗?”
黑三咬牙,瞪了我一眼,又看看刘掌柜,显然在权衡。
“还有,”我补充道。
“既然你们说钱袋是你们的,那一定很熟悉了。不如说说,这钱袋是什么布料,哪里买的,用了多久?”
矮壮混混语塞。
“或者,我们报官?”我看向刘掌柜。
“刘掌柜,西市有武侯铺吧?”
武侯铺,相当于唐朝的派出所,维护市场治安。
“不必报官。”
另一个声音响起,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青年走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挺拔,剑眉星目,腰间佩刀。
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着的随从,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少女看到青年,眼睛一亮:“阿兄!”
青年走到少女身边,先上下打量她,确认无恙,然后看向黑三。
只一个眼神。
黑三和他的两个同伙,腿都软了。
“李...李校尉...”黑三的声音在发抖。
“你认识我?”青年语气平淡。
“西市谁不认识您...”黑三几乎要跪下了。
“那你知道,她是谁吗?”青年指了指少女。
黑三摇头,脸色惨白。
“家妹。”青年只说了两个字。
黑三“扑通”一声跪下了!!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求校尉饶命!”
“钱袋。”青年伸出手。
矮壮混混哆哆嗦嗦把钱袋递上。
青年看都没看,转手递给妹妹。
“滚。”
一个字,黑三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跑了,头都不敢回。
围观的人群也散了,没人想惹麻烦。
青年这才看向我,抱拳。
“多谢小兄弟出手相助。在下李谨,左金吾卫校尉。这是舍妹,明珠。”
左金吾卫,禁军十六卫之一,负责京城巡警。
校尉,正六品上,不算大官,但实权在握,尤其是在长安地面上。
“在下林枫,见过李校尉。”我回礼。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对你或许是举手之劳,对舍妹却是恩情。”李谨认真地说,然后看向我的额头。
“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
“是赵三打的?”李谨皱眉。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
“我会处理。”李谨说,语气不容置疑,然后转向刘掌柜。
“刘叔,今日多谢。”
刘掌柜连忙摆手:“李校尉言重了,应该的。这位小郎君胆识过人,难得。”
李谨又看向我:“林兄弟是读书人?”
“读过几年书。”
“现居何处?做什么营生?”
“住在崇化坊,刚在西市摆了个食摊。”
“食摊?”李谨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读书人会去摆摊。
“家道中落,谋生而已。”我说得坦然。
李谨点头,没有多问,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今日仓促,无以为谢。这块玉佩林兄弟收下,日后若有难处,可来金吾卫衙署寻我。”
玉佩温润,雕刻着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太贵重了,不能收。”我推辞。
“救命之恩,一块玉佩算什么。”李谨把玉佩塞进我手里,然后看向妹妹。
“明珠,道谢。”
少女,明珠,走到我面前,盈盈一礼:“多谢林郎君相助。”
她行礼的姿态很标准,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抬起头时,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林郎君的刀削面很好吃,我明天还来。”
我一愣:“小娘子吃过我的面?”
“午时路过,看排队人多,就买了一碗。”她笑。
“没想到晚上就遇到郎君拔刀相助,真是缘分。”
拔刀相助...我手里可没刀。
“好了,天色不早,该回去了。”李谨说,然后又对我抱拳。
“林兄弟,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兄妹二人带着护卫离开。
刘掌柜也对我点点头,回了绸缎铺。
坊门前,只剩下我、福伯、平安,还有一车锅碗瓢盆。
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少爷,”平安声音发颤。
“那是金吾卫的校尉...”
“我听到了。”我把玉佩收好。
这算是...因祸得福?不,祸还没解决。黑三跑了,但肯定会记仇。
“那个小娘子,叫明珠...”福伯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