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傍晚6点),西市华灯初上。
林氏食铺门口陆续停下几辆马车,下来的多是女眷,穿着锦缎,戴着帷帽,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而入。
她们是明珠请来的“姐妹”——长安城高门贵户的女眷,非富即贵。
明珠也在其中,但她穿得很素净,月白色襦裙,只戴了一支珍珠簪子,混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经过我身边时,她悄悄眨了眨眼,然后若无其事地随众人入座。
十桌宴席,每桌八人,将不大的食铺坐得满满当当。
好在刘掌柜帮忙布置得雅致,用屏风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桌上摆着插了桂花的花瓶,清香淡淡。
六位女服务员——现在该叫“豆腐西施”了——训练有素地迎客、引座、上茶。
她们举止得体,声音轻柔,倒让那些见惯了粗使仆役的贵妇们颇感新奇。
“这铺子倒是别致。”
“听闻是全素宴?倒要尝尝鲜。”
“十贯一桌呢,若是不好,可要说道说道。”
窃窃私语声传来。
我站在后厨帘后,能听见前厅的动静。压力如实质般压在肩上。
这不仅是生意,更是考验——做好了,一举打开高端市场;做砸了,恐怕再也翻不了身。
“少爷,都准备好了。”福伯低声说,他今天特地换了身干净衣服,但手还在微微发抖。
“平安呢?”
“在切豆腐,手稳得很。”
我掀帘看向操作区。
平安正聚精会神地切着豆腐,刀工是我这几天突击训练的。
文思豆腐羹要求豆腐切得细如发丝,他练了三天,手上切出口子也不吭声,现在下刀已颇有章法。
“好,按顺序上菜。冷盘先上,每桌四道,摆成拼盘。”
“是。”
豆腐西施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出。
冷盘摆盘精致:五香豆腐干切成菱形,堆成小塔;
凉拌腐竹撒着芝麻和葱花;
素鸡切片摆成花瓣状;
卤水豆腐有方有圆,淋着特制酱汁。
“请慢用,这是四味冷盘。”服务员轻声介绍。
“从左至右依次是五香豆腐干、凉拌腐竹、素鸡、卤水豆腐。豆腐干咸香有嚼劲,腐竹柔韧爽口,素鸡纹理似肉,卤水豆腐清淡本味。”
贵妇们矜持地动筷。
起初只是浅尝,但很快,窃窃私语变成了低声赞叹。
“这豆腐干...入味得很!”
“素鸡当真不是鸡肉?口感几乎一样。”
“腐竹拌得爽口,开胃。”
第一关,过了。
我稍微松口气,但不敢懈怠。
热菜才是重头戏。
“上麻婆豆腐。”
这道菜我用茱萸代替辣椒,做出了麻辣鲜香的味道。
豆腐嫩滑,肉末(实际是香菇末和豆腐末混合)酥香,红油亮泽,撒上花椒粉和葱花,香气扑鼻。
“这道是‘麻婆豆腐’,”服务员介绍。
“取麻、辣、烫、香、酥、嫩、鲜、活八字特点,请小心烫口。”
贵妇们尝了,反应各异。
有怕辣的浅尝辄止,有嗜辣的连连下筷。
“这味道...新奇!辣得痛快!”
“豆腐竟能做出这等风味?”
“就是有些刺激,若淡些更好。”
意见不一,但至少无人说难吃。
我记下反馈——长安人口味偏淡,茱萸用量可以调整。
接着是锅塌豆腐:
豆腐切片,裹蛋液煎至金黄,再浇上调好的芡汁。外
酥里嫩,咸鲜适口。
这道菜稳妥,几乎人人喜欢。
芙蓉豆腐是蒸菜,豆腐碾碎与蛋清混合,蒸出芙蓉花状,淋上清汤,撒火腿末(实际是胡萝卜末染色)。
造型精美,口感细腻如膏,最得女眷欢心。
“这豆腐做得比酪还嫩!”
“样子也好看,像朵花儿。”
豆腐箱子是功夫菜:豆腐切块,挖空,填入香菇、笋丁、豆腐末调制的馅料,过油后红烧。
考验刀工和火候。平安做了三天,废了几十块豆腐才成功,现在端出来的个个完整,酱色红亮。
“这道是‘豆腐箱子’,外皮酥软,内馅鲜美,请慢用。”
贵妇们用筷子轻轻夹开,露出里面饱满的馅料,赞叹声更甚。
素蟹黄豆腐是取巧之作:
南瓜蒸熟碾碎,加咸蛋黄炒制,模拟蟹黄的色泽和味道,浇在嫩豆腐上。
金黄与洁白相映,味道浓郁鲜美。
“真有蟹黄的味道!”
“南瓜和咸蛋竟能做出这般风味?奇了!”
热菜一道道地上,服务员们穿梭有序,介绍得体。
后厨里,我和福伯、平安忙得满头大汗,但节奏不乱。
汤羹是文思豆腐羹。平安将豆腐切成细丝,放入清汤中,加入香菇丝、笋丝、火腿丝,勾薄芡。
豆腐丝在汤中如云如絮,刀工尽显。
“这道‘文思豆腐羹’,豆腐切丝细可穿针,佐以三丝,清鲜爽口。”
这道菜上来,连最挑剔的贵妇也动容了。
“这豆腐...真切成丝了?”
“刀工了得!”
“汤也鲜,清淡却不寡淡。”
最后是点心:
豆腐脑甜咸双拼,豆腐皮春卷炸得金黄酥脆,芝麻豆腐饼外酥里嫩。
宴席过半,气氛已然热烈。
贵妇们放下矜持,交谈声大了起来。
“这豆腐宴,当真别致!”
“十贯一桌,值了。”
“改日我也要请客来吃。”
“这铺子主人是何人?竟有这般巧思。”
我站在帘后,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成功了,至少成功了大半。
明珠那桌尤其热闹。
她虽是主人,但很低调,只偶尔介绍几句。
她的姐妹们对她显然很信服,言谈间透露出她的身份在这些贵女中也是拔尖的。
“明珠,你从哪儿发现这好地方的?”
“偶然路过罢了。”明珠轻描淡写。
“这主人手艺真好,不知可否请到府上做宴?”
“这...得问主人了。”
正说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不过是些豆腐,卖到十贯一桌,未免太黑心了。”
说话的是个穿绛紫衣裙的年轻妇人,眉眼细长,嘴唇薄,神情倨傲。
我认得她——进门时明珠介绍过,是某个国公府的少夫人,姓郑。
“郑姐姐觉得不值?”明珠笑问。
“值不值另说,只是好奇。”郑氏用筷子拨弄着盘中的豆腐。
“豆腐是贱物,黄豆所制,成本几何?卖到十贯,利润怕是有九贯吧?这心,是不是太贪了些?”
这话一出,几桌人都安静了。
服务员们不知所措,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掀帘走出。
“这位夫人说得是,豆腐确是黄豆所制,成本不高。”我走到厅中,对众人行礼。
“但在下卖的,不只是豆腐,是手艺,是心思,是时间。”
“哦?怎么说?”郑氏挑眉。
“就说这道文思豆腐羹。”我指着桌上那碗汤。
“一块豆腐,要切成头发般的细丝,需练刀工三个月。今日做这道菜的伙计,练了三天,手上切了十七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