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豆腐羹上来时，连李谨也动容了。
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看着豆腐丝在汤中舒展，赞道：“这刀工，可入御膳房了。”
“校尉谬赞。”
宴席过半，李谨放下筷子，看着我。
“林师傅，我今日请你来，一是尝你的手艺，二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校尉请讲。”
“你父亲是李孝林，曾任安西都护，三年前因卷入李忠案被贬，病逝途中。你可知道？”
“...知道。”
“你是罪臣之后，按律不得科举，不得为官，甚至从商也受限制。你如今开食铺，接宴席，虽是小本经营，但树大招风，难免惹人注意。昨日万年县捕头王彪找你麻烦，只是开始。你可有准备？”
原来他都知道了。
我心头一凛，坦然道：“草民知道前路艰难，但总不能坐以待毙。家道中落，总要谋生。至于麻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一个兵来将挡。”李谨盯着我。
“但你一无权势，二无人脉，拿什么挡？靠李道裕？他虽是我族叔，但无实权，护不了你周全。靠崔明？他一个长安县尉，自身难保。靠我？我为何要帮你？”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情。
明珠在一旁急得想开口，被李谨眼神制止。
我沉默片刻，抬头直视他：“草民不敢奢求校尉相助。今日能得校尉赐宴，已是荣幸。至于前路，草民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
“一，经商。将豆腐生意做大，积累资本。二，立功。寻机会立下功劳，或可洗刷父亲冤屈，重获身份。”
“立功？你一个平民，如何立功？”
“边境不安，吐蕃、突厥时有侵扰。若有机会，草民愿投军，在战场上搏个前程。”
“投军？”李谨有些意外！
“你一个读书人，会打仗？”
“不会，但可以学。”我说得坚定。
“父亲曾任安西都护，草民自幼耳濡目染，略知兵事。且草民有些想法，或许对军伍有用。”
“什么想法？”
“比如...军粮改良。”我缓缓道。
“行军打仗，粮草为重。现有军粮多是胡饼、炒米，干硬难咽，保存不久。草民做的豆腐干、腐竹，可长期保存，携带方便，营养也足。若能量产，或可作军粮补充。”
这是我想了好几天的点子。
豆腐深加工产品确实适合做军粮——高蛋白，耐储存，易携带。
如果能拿到军方订单，不仅生意稳了，还能立功。
李谨眼睛眯了起来：“你可知军粮采购，由谁负责？”
“兵部，具体是库部司。”
“你知道还敢想？”
“事在人为。”
李谨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林枫，你比我想的有胆识，也有头脑。难怪明珠对你另眼相看。”
明珠脸红了，低头不语。
“军粮的事，我可以帮你问问。”李谨语气缓和下来。
“但我有个条件。”
“校尉请讲。”
“离明珠远一点。”
我愣住了。明珠猛地抬头：“阿兄！”
“明珠，你先出去。”李谨不容置疑。
明珠看看我，又看看兄长，咬了咬唇，起身离开。
花厅里只剩下我和李谨。
“林枫，我妹妹的心思，我看得出来。
你对她，恐怕也不是无意。”李谨直视着我。
“但你们不可能。她是公主，你是罪臣之子，平民商人。这道鸿沟，你跨不过去。”
果然是公主。
我虽然早有猜测，但得到证实，心头还是一沉。
“永泰公主李明珠，陛下与萧淑妃之女，今年十五，已到婚配年纪。”李谨继续说。
“她的婚事，由不得她自己，更由不得你。你若为她好，就离她远点。否则，不仅害了她，也会害了你自己，甚至...害了李家。”
他说得冷酷，但真实。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
“我明白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草民会谨守本分，不敢逾越。”
“你明白就好。”李谨点头。
“不过，我欣赏你的才华和志气。军粮的事，我会帮你牵线。另外，你在西市做生意，若有难处，可来找我。但记住，这只是我看重你的才能，与明珠无关。”
“谢校尉。”
“好了，吃饭吧。菜真的凉了。”
接下来的宴席，气氛有些沉闷。
李谨不再谈正事，只问些豆腐的做法，长安的见闻。
我也配合着回答，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宴席结束，我告退。
李谨让管家封了十两银子作酬劳，我推辞不过，收了。
走出李府，秋阳正烈，我却觉得有些冷。
明珠是永泰公主。
这个事实，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这几日朦胧的好感。
她是天上月，我是地上泥。
云泥之别，岂可同行？
“林师傅。”明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她追出来，站在门内，隔着一道门槛，像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阿兄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低声说，眼睛有些红。
“校尉说得对，是为我好，也是为小姐好。”我低头。
“今日多谢小姐款待，草民告辞。”
“等等。”她叫住我，递过一个食盒。
“这是我...我做的月饼，不好看，但...你尝尝。”
食盒里是几块歪歪扭扭的月饼，一看就是新手做的。
我接过，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谢小姐。”
“林郎君，”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坚定。
“我知道阿兄说了什么。但我不在乎那些。你是你，我是我，凭什么别人说不行，就不行？”
“小姐...”
“你叫我明珠。”她打断我。
“这里没有公主，只有明珠。你记住，我叫明珠，你叫林枫。其他的，都不重要。”
说完，她转身跑回府内，留下我怔在原地。
食盒里的月饼散发着甜香，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有点腻，但...很暖。
我抬头看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明珠，永泰公主。
林枫，罪臣之子，豆腐铺老板。
这道鸿沟，真的跨不过去吗？
也许吧。
但至少，这月饼，很甜。
我收起食盒，对身后的平安和帮厨说：
“回店。下午，还要准备王侍郎的宴席。”
路还长，总要一步一步走。
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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