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未亮我就起来了。
福伯备好了热水，我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崭新的细麻圆领袍——颜色是低调的靛青，但料子好，针脚密。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布带束好。
全身上下检查一遍，确保没有任何不妥。
“少爷，马车备好了。”
平安小声说，他今天也换了干净衣服，但被留在宫外。
“走吧。”
马车是李府派来的，朴素但结实。
车内，明珠的侍女小荷已等在里头，见我上车，递过一个包袱。
“林郎君，这是小姐为您准备的。入宫需穿公服，您虽是平民，但以厨艺入宫，可穿‘匠人服’。这套是按规制做的，您换上吧。”
我打开，是一套深绿色的短褐，布料厚实，
袖口收紧，适合干活。
还有一块腰牌，木质，刻着“尚食局外聘”几个字。
“尚食局？”
“宫中膳食归尚食局管。您今日是以尚食局外聘厨子的名义入宫，做完宴席就出来，不能久留。”小荷认真叮嘱。
“入宫后，跟着我走，不许乱看，不许乱问，不许乱走。让您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做的千万别做。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还有，宫中贵人众多，说话要小心。该跪就跪，该低头就低头。尤其是...”她压低声音。
“武昭仪（武则天）可能会来，她若问话，答要谨慎，不说多余的话。”
“明白。”
马车在晨雾中行驶，穿过长安城的街道，来到皇城南门——朱雀门。
出示腰牌，接受检查，马车换成了宫内的青篷小车，继续往里走。
这是我第一次进大唐皇宫。
即使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震撼了。
宫墙高耸，朱红夺目。
殿宇连绵，飞檐如翼。
白玉栏杆，青石铺地，处处彰显着帝国的威严与富丽。
宫女太监低首快步，侍卫持戟肃立，整个皇宫像一台精密而沉默的机器。
“这里是太极宫。”小荷小声介绍。
“赏菊宴在御花园的菊香阁，尚食局的厨房在那边。我们先去厨房准备。”
尚食局的厨房大得惊人，足有林氏作坊的三倍。
几十个厨子、帮厨正在忙碌，切菜声、剁肉声、炉火声、指挥声，混杂成一片繁忙的交响。
见我进来，一个胖太监走过来，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个做豆腐的林枫？”
“正是小人。”
“嗯，明珠公主荐的人，想来有点本事。”胖太监是尚食局的管事太监，姓王。
“今日赏菊宴，来的是宫中嫔妃、皇子公主，还有几位命妇。武昭仪也要来，说不定圣人（皇帝）也会露个面。宴席要精致，要清淡，要应景。菊花入菜，你可会？”
“略知一二。”
“好，你负责四道豆腐菜，都要有菊花。这是给你的灶台、人手。巳时（上午9点）开席，辰时三刻（上午7点45）必须备好。出一点差错，小心脑袋。”
“小人明白。”
我被领到一个角落的灶台，分配了两个小太监做帮手。
食材已经备好：上好的豆腐，各色菊花（黄、白、紫），还有各种调料。
时间紧迫，我立刻动手。
四道菜我早已想好：
菊花豆腐羹：
以文思豆腐羹为基础，加入新鲜菊花瓣，清香淡雅。
芙蓉菊花豆腐：芙蓉豆腐上撒糖腌菊花瓣，甜咸交融。
菊花豆腐卷：豆腐皮包裹菊花、豆腐、香菇馅，蒸制后切段。
菊花豆腐饼：豆腐泥混合菊花、面粉，煎成小饼，外酥里嫩。
都是清淡菜，突出菊花的清香和豆腐的细腻。
最难的是刀工，要在短时间内切出足够细的豆腐丝。
我凝神静气，下刀如飞，两个小太监看得目瞪口呆。
辰时二刻，四道菜全部完成，摆盘精致。
王太监来检查，尝了尝，点头：“不错，有点意思。等着吧，开席了再上。”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
厨房里热气蒸腾，各种香味混杂。
我站在角落，看着宫中厨子们忙碌，心里感慨：这就是大唐的权力中心，食物也是政治的一部分。
“林师傅。”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绯色女官服饰的中
年妇人，面容和善，气质端庄。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这位是尚宫局徐尚宫。”王太监忙介绍。
“小人林枫，见过尚宫。”我行礼。
“不必多礼。”徐尚宫微笑。
“明珠公主常提起你，说你手艺好，人也踏实。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尚宫过奖。”
“今日宴席，武昭仪会来。她近来胃口不佳，御厨做的菜都不合意。明珠公主荐了你，说你做的豆腐清淡开胃。你若能让昭仪多用些，必有重赏。”
“小人定当尽力。”
徐尚宫点点头，走了。
王太监小声说：“徐尚宫是萧淑妃身边的人，萧淑妃是明珠公主的生母。你今日若做得好，对明珠公主也有好处。”
我心头一凛。
原来如此。
明珠荐我入宫，不只是为了让我露脸，也是为了在她母亲面前争光。
这宫中的关系，果然错综复杂。
辰时三刻，宴席开始。
菜品陆续送出。
我等的四道豆腐菜排在中间，要等前菜用完才上。
等待时，我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丝竹声、谈笑声。
贵人们的宴会，奢华而遥远。
终于，轮到我的菜了。
我亲自盯着，确保摆盘无误，温度合适。
菜送出去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做得好，可能一步登天；
做不好，可能万劫不复。
大约两刻钟后，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林枫！武昭仪召见！”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跟着小太
监走出厨房，穿过长廊，来到菊香阁外。
阁内欢声笑语，珠光宝气。
我低着头，不敢乱看，跟着小太监走到主位前，跪下。
“草民林枫，拜见昭仪，拜见各位贵人。”
“抬起头来。”一个温和而威严的女声。
我抬头，看见主位上坐着一位宫装丽人，约莫三十岁，容貌端庄，眉目间透着精明与果决。
她穿着浅黄色的宫装，头戴金钗，气度不凡。这就是武则天，未来的女皇。
她身边坐着唐高宗李治，但皇帝似乎精神不佳，有些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