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中回来的第三天，周兴的网，悄无声息地撒开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作坊里试验新配方——用绿豆做“绿豆豆腐”，口感更清爽，适合夏天。
福伯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少爷，不好了！西市的店被查封了！”
“什么？”我放下手中的活计。
“谁封的？为什么？”
“是...是京兆府的人。说我们卖的豆腐干，吃坏了人，苦主告到京兆府，府尹下令查封调查。”
京兆府，长安城的最高地方行政机关。
府尹是从三品大员，可不是万年县、长安县那种级别。
周兴这次，动用了更高层的关系。
“吃坏了人？谁？什么时候的事？”
“苦主说是五天前买的豆腐干，吃了上吐下泻，现在还躺在医馆。告我们售卖不洁食物，致人重伤。”
五天前...那批豆腐干是送去左金吾卫的军粮，每一批我都亲自检查过，绝不可能有问题。
而且，军粮都送去军营了，怎么会流到市面上，还吃坏了人？
“平安，去左金吾卫，找李校尉，问清楚那批豆腐干的情况。福伯，你跟我去西市店看看。”
“少爷，京兆府的人还在那儿，您去会不会...”
“不去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我们赶到西市时，林氏食铺门口已围满了人。
两个京兆府的衙役守着门，门上贴着封条。刘掌柜也在，正焦急地跟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解释什么。
“大人，林氏的豆腐我常吃，从没出过问题，这肯定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查了才知道。”那官员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眼神冷漠。
“苦主现在还躺着，人证物证俱在。你这店，先封了，等查清再说。”
“这位大人，”我走上前，行礼。
“在下林枫，是这店的东家。不知苦主是谁，物证何在？”
官员打量我：“你就是林枫？来得正好。苦主是西市行商赵四，物证是他吃剩的豆腐干，上面有你们林氏的印记。人现在在济仁堂医馆，你要不要去看看？”
“自然要去。若真是我林氏的豆腐有问题，在下愿承担所有责任。但若不是，也请大人还小人清白。”
“好，那就去医馆对质。”
一行人来到济仁堂。
赵四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呻吟不止。
见我进来，他挣扎着坐起，指着我：“就是你！你卖的豆腐干，害我成这样！”
“赵四，你说是五天前买的豆腐干，可有凭证？在哪里买的？买了多少？”
“在...在西市你店里买的，买了二斤，有油纸包为证。吃了就肚子疼，上吐下泻，大夫说是食物中毒！”
“油纸包呢？”
官员递过一个油纸包，上面确实印着“林氏”二字。
我打开，里面还有几块豆腐干，已经发霉。
我拿起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酸味。
“这豆腐干，不是我们店的。”我肯定地说。
“你怎么证明？”
“第一，我们店的豆腐干，用油纸包好后，还会加盖红印，印上有日期。这包上没有。第二，我们店的豆腐干，保质期一月，五天前做的，绝不可能发霉。这豆腐干霉成这样，至少放了半个月。第三，味道不对。我们用的卤料配方特殊，有八角和桂皮的香气。这豆腐干只有盐味，没有香料味。”
官员皱眉，拿起豆腐干闻了闻，又看了看油纸包。
“大人若不信，可去我店里，取未售出的豆腐干对比。也可去作坊，看我们的制作流程、用料。一验便知。”
“这...”官员犹豫了。
这时，平安带着李谨来了。
李谨穿着金吾卫的官服，腰佩横刀，气场十足。
官员一见，连忙行礼。
“下官京兆府法曹参军孙成，见过李校尉。”
“孙参军不必多礼。”李谨走到病床前，看了赵四一眼，又看了看豆腐干。
“这豆腐干，是我左金吾卫订购的军粮，怎么会流到市面上？”
“军粮？”孙成一愣。
“正是。林氏作坊与我左金吾卫有合约，每月供应豆腐干作军粮。这批是五天前送的，共六百斤，全部入库，有入库记录为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下官不知...”
“而且，”李谨拿起豆腐干，掰开看了看。
“军粮的豆腐干，为了便于保存，做得更干，更硬。这豆腐干软烂，明显不是同一批。孙参军，有人用假冒的豆腐干诬告，这案子，你怎么看？”
孙成冷汗下来了：“下官...下官立刻严查！”
“查？好，我跟你一起查。”李谨冷声道。
“伪造军粮，诬告商户，这是重罪。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是，是...”
李谨转向我：“林枫，你那批军粮，可还有样本？”
“有，每批都会留样，存在作坊的样本库。”
“好，去取来对比。孙参军，你也派人去，亲眼看着。”
“是...”
一行人又来到作坊。
我取出留样的豆腐干，与“证物”对比。
留样的豆腐干颜色更深，质地更硬，香味浓郁。
而“证物”颜色浅，质地软，香味淡。
明显是两种东西。
“孙参军，看明白了吗？”李谨问。
“明白了...是有人诬告...”孙成擦汗。
“下官这就回去，撤了查封，严查诬告之人。
“等等。”李谨叫住他。
“这赵四，一个行商，怎么敢诬告御赐商户？背后必有人指使。孙参军，这案子，我要结果。三天，够吗？”
“够...够！下官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好，我等着。”
孙成带人匆匆走了，走时还对我抱拳致歉。
李谨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
“周兴的手段，越来越下作了。”
“多谢校尉解围。”我真心感谢。
“不用谢我，你是替我办事的人，我不能让你出事。”李谨看着我。
“但这次只是开始。周兴盯上你了，不会罢休。你最近小心，生意上的事，能低调就低调。”
“是。”
“还有，军粮的事，有人眼红了。左金吾卫的试用效果不错，其他卫所也想订。但兵部那边有人反对，说豆腐干成本高，不适合全军推广。我正周旋，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可能有人会来找你麻烦。”
“我明白。”
“对了，明珠让我告诉你，周兴最近在查一桩旧案，与你父亲有关。他可能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你要有心理准备。”
父亲...我心里一沉。该来的，终究来了。
“校尉，我父亲的事...”
“你父亲是能臣，可惜站错了队。”李谨压低声音。
“当年废太子李忠的案子，牵连甚广。你父亲只是被波及，但有人想借题发挥。周兴是武昭仪的人，他想立功，就会往死里查。你，还有你身边的人，都可能被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