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下狱的第七天,赏赐来了。
来的是宫中的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林氏酒楼门前跪了一片,街坊邻居也远远围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万年县书吏周兴,贪赃枉法,诬陷忠良,走私军需,罪在不赦。今已伏法,以儆效尤。林枫,揭发有功,又每月进宫侍奉,忠心可嘉。特赐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御酒十坛。另,着林枫为将作监少府丞,从八品下,仍可经营本业。钦此。
“臣,领旨谢恩。”
我双手接过圣旨,心里却无多少喜悦。
将作监少府丞,从八品下,是个闲职,管些宫廷用品的采买。
看似赏赐,实则是安抚,也是警告——给你个官身,是恩典;
让你留在将作监,是让你继续为宫廷服务,别有二心。
而且,这赏赐来得太快,太刻意。
周兴案才七天,就定了罪,赏了我,显然是想尽快了结此事,不让我再深挖。
“林少府,接旨吧。”太监笑眯眯的,递过礼单。
“谢公公。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我让福伯封了二十两银子。
太监也不推辞,揣进袖里,压低声音:
“林少府,昭仪让咱家带句话:好好当差,莫问其他。你,明白吗?”
“明白。请公公回禀昭仪,林枫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嗯,懂事就好。走了。”
太监走后,围观的人群才敢围上来。
“恭喜林少府!”
“林东家现在是官身了!”
“周兴那狗贼,终于遭报应了!”
我一一应付,心里却沉甸甸的。
武昭仪这话,是让我别再查周兴背后的关系,到此为止。
看来,周兴知道的太多,或牵连太广,昭仪不想让事态扩大。
也好,见好就收。
周兴倒了,我的威胁暂时解除。
至于他背后的人,我现在动不了,也不该动。
“福伯,把黄金入库,锦缎分给员工,每人一匹。御酒留着,过年时用。”
“是,少爷...不,少府。”福伯改口,有些不习惯。
“还是叫少爷吧,听着顺耳。”
“是,少爷。”
有了官身,生意更好做了。
将作监少府丞虽然品级低,但管着宫廷采买,与各衙门、商户都有联系。
消息灵通,办事方便。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层身份,别人想动我,得多掂量掂量。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每天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有想巴结的,有想合作的,有想求办事的。
我让福伯一一挡了,只接待真正有用的。
其中最有价值的,是兵部库部司的一个主事,叫孙文。
他是王侍郎的门生,负责军需采购。
周兴案中,那批蜀锦被证实是军需物资,兵部也要担责。
孙文来找我,一是道谢,二是谈合作。
“林少府,那批蜀锦的事,多亏你揭发,不然兵部还要背黑锅。”孙文很客气。
“听说你的豆腐干,左金吾卫用得很好。其他卫所也想订,但兵部预算有限,价格上...”
“孙主事放心,军粮是报效朝廷,我不图利。价格可以再谈,只要兵部能保证长期订单,我可以按成本价供应。”
“好!林少府爽快!”孙文大喜
“这样,我先订三个月的,每月五千斤,供应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价格嘛...一斤八文,如何?”
八文,比成本只高一文,几乎不赚钱。
但我算的是长远账——五千斤,每月就是四十贯,三个月一百二十贯。
更重要的是,打开了四大卫所的市场,以后推广到十六卫,甚至边军,那才是大生意。
“可以。但我要兵部的正式公文,还有预付款三成。”
“没问题!我回去就办!”
谈妥了军粮生意,我心情好了些。
虽然利润薄,但稳定,且能加强与军方的关系。
在这个时代,军权是硬道理。
下午,狄仁杰来了。
他升官了——因周兴案办得好,升任大理寺丞,从六品上。
虽然只升了一级,但实权大了,可独立办案。
“恭喜狄寺丞。”
“同喜。”狄仁杰笑道。
“你这少府丞,虽是从八品,但有实权。将作监管着宫廷采买,油水大,你要小心,别被人拉下水。”
“我明白,只做分内事,不贪不占。”
“嗯。周兴的案子,到此为止了。上面发了话,不许再查。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懂。能扳倒周兴,已是侥幸。再多,我也没那个能力。”
“你明白就好。”狄仁杰顿了顿。
“不过,周兴虽倒,他那些党羽还在。郑文远这次没事,还升了半级,调任户部郎中。你要小心他报复。”
郑文远,京兆府少尹,周兴的同党。
这次周兴案,他撇得干净,还升了官。
看来,他背后的靠山更硬。
“我会小心的。”
“另外,你父亲的事...”狄仁杰压低声音。
“周兴在查的旧案,卷宗我看了。你父亲当年,确实与废太子李忠有书信往来,但内容并无谋逆之言,只是寻常问候。是被有心人曲解,定了罪。”
我心头一震:“那...能翻案吗?”
“难。”狄仁杰摇头。
“案是圣人定的,若要翻案,等于打圣人的脸。除非...有更大的功劳,或者,时机合适。”
更大的功劳...我默然。
我现在这点功劳,在皇帝眼里,恐怕不值一提。
“不过,你也不必灰心。”狄仁杰道。
“有了官身,就有了希望。好好做,立下功劳,或许有机会。”
“谢狄寺丞指点。”
送走狄仁杰,我独自在房里坐了许久。
父亲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不翻案,我永远是罪臣之子,与明珠的鸿沟就永远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