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安西,四千里。
我们一行十一人,十名亲兵加上我。
亲兵队长叫赵铁柱,三十多岁,黑脸膛,疤在眉骨,是跟李谨打过仗的老兵。
其余九人也都是军中好手,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
第一天,我们只走了六十里,在咸阳驿歇脚。
我虽会骑马,但长途跋涉还是第一次,到驿站时,大腿内侧已磨出血痕,火辣辣地疼。
“少府,第一次骑马走远路吧?”赵铁柱递来一瓶药膏。
“抹上,明天就好了。”
“多谢。”我接过,忍着疼抹药。药膏清凉,疼痛稍缓。
“少府是读书人,何必来这苦地方受罪。”赵铁柱坐下,擦着他的刀。
“安西那地方,风沙大,贼人凶,不是享福的地儿。”
“我知道。但有些事,必须去做。”
“为了李校尉的妹妹?”赵铁柱咧嘴笑。
“校尉都跟我们说了。少府是条汉子,为了女人敢闯安西,俺佩服。”
“不全是为她。”我摇头。
“也为家父。他曾是安西都护,我想看看他战斗过的地方。”
“李孝林将军?”赵铁柱肃然起敬。
“原来是李将军的公子!失敬!李将军在安西,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治军严,爱兵如子,打仗从不含糊。可惜了
“赵大哥认识家父?”
“俺当年是安西军的小卒,在李将军手下干过两年。后来调回长安,进了金吾卫。”赵铁柱眼神怀念。
“李将军待人厚道,从不克扣军饷,打仗冲在前头。他出事那会儿,安西的弟兄们都不信,可...唉。”
我心里一热。父亲在军中,还有旧部记得他。
“赵大哥,安西现在,情况如何?”
“不好。”赵铁柱脸色凝重。
“吐蕃这两年势大,经常骚扰边境。突厥也不安分。安西四镇(龟兹、焉耆、疏勒、于阗)压力大,兵不够,粮不足。裴都护(裴行俭)是能人,但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军粮呢?”
“更缺。从内地运粮,路途远,损耗大。十石粮运到安西,能剩五石就不错了。军中常以胡饼、炒米充饥,肉食难得。少府你那豆腐干,要真能运过去,可是大功一件。”
我心中一动。
豆腐干耐储存,易携带,正适合边疆。
若能在安西推广,既能解决军粮问题,又能立功。
“赵大哥,安西有黄豆吗?”
“有,但不多。当地胡人种,产量低,主要做豆粥。”
够了。
有黄豆,就能做豆腐。
我可以教军中伙夫做豆腐、豆腐干,改善伙食。
第二天,腿疼好了些,继续赶路。出潼关,过渭南,一路向西。
地貌渐渐变化,平原少了,丘陵多了。人烟渐稀,风沙渐大。
第七天,到兰州。
黄河在此奔腾而过,水色浑黄。
我们在兰州休整一日,补充干粮、水袋。
我买了些当地特产——白兰瓜,甜如蜜,分给亲兵们。
“少府,过了兰州,就真出关了。”赵铁柱指着西方。
“前面是凉州、甘州、肃州,再往西,就是阳关、玉门关。出了关,就是西域了。”
“西域...”
我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有连绵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那就是祁连山,丝绸之路的屏障。
继续西行。
越走越荒凉,有时一天也见不到一个村落。
戈壁、沙漠、草原交替。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白天热,夜里冷,真正的“早穿皮袄午穿纱”。
亲兵们习惯了,我却吃尽苦头。
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晒脱了皮,手上磨出茧子。
但我没吭声,咬牙坚持。
赵铁柱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少府,歇会儿吧。”这天中午,我们在一片胡杨林边休息。亲兵们生火煮水,我靠着树干,看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
“赵大哥,还有多久到安西?”
“照这速度,还得一个月。少府要是撑不住,咱们可以慢点。”
“不用,照常走。”我灌了口水,水是咸的,带着土腥味,但能救命。
正说着,远处传来驼铃声。
一支商队缓缓而来,有几十匹骆驼,驮着货物。
商人们裹着头巾,皮肤黝黑,是粟特人。
“是胡商。”赵铁柱示意亲兵戒备。
商队在附近停下休息。
领头的是个中年胡商,高鼻深目,会说汉语。
他看我们穿着唐军服饰,过来行礼。
“各位军爷,这是去哪?”
“安西。”赵铁柱简短回答。
“巧了,我们也去安西,贩丝绸、瓷器。军爷若不嫌弃,可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赵铁柱看我。我点头:“好,多谢。”
同行后,从胡商口中得知,安西最近不太平。
吐蕃一支骑兵骚扰疏勒,被裴行俭击退,但吐蕃人没走远,在边境游荡,劫掠商队。
“上月,有一支商队被劫,人货两空。”胡商叹气。
“这世道,生意难做啊。”
“裴都护没派兵清剿?”
“派了,但吐蕃人骑马快,来去如风。唐军大多是步兵,追不上。而且,安西军缺马,缺粮,缺兵器。能守住四镇,已是不易。”
我默然。
安西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又走了半个月,到肃州。
这里是河西走廊的咽喉,城墙高大,驻军众多。
我们进城休整,补充物资。
在肃州,我听到一个消息:吐蕃赞普(国王)最近病死,几个儿子争位,国内大乱。
边境的吐蕃骑兵无人约束,更加猖狂。
“这是机会。”赵铁柱说。
“吐蕃内乱,边境压力能小点。但那些散兵游勇,也可能更疯狂,想抢一把就跑。”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安西?”
“快了,再过二十天,就能到龟兹(安西都护府治所)。”
在肃州,我做了个决定——不直接去龟兹,先去疏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