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宜嫁娶,宜祈福,忌动土。
沈清辞的及笄礼,定在这一天。
天还没亮,晚翠就带着两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进了屋。热水、帕子、梳妆用具,一样一样摆好,连呼吸都压低了,生怕吵醒主子。
但沈清辞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三月初九,下雨了。
前世这一天也下了雨。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柳氏在那天给了她一个下马威——让她在雨中跪了半个时辰,美其名曰“及笄礼前的祈福”。
她跪了,膝盖肿了三天。
及笄礼上走路一瘸一拐,被满京城的贵妇看了笑话。
这一世……
沈清辞坐起身,眼神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小姐醒了?”晚翠掀开帐子,笑着说,“今儿是小姐的好日子,奴婢给您梳个好看的发髻。”
“不急。”沈清辞下床,“先去看看礼服。”
“礼服?昨晚就送来了,奴婢检查过了,没问题。”
沈清辞没说话,径直走到衣架前。
及笄礼的礼服是柳氏操办的,大红色,绣着金线缠枝莲纹,配了一条玉带和一套赤金头面。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做工也精细,看着没什么问题。
沈清辞伸手,沿着领口摸了一圈,又翻开袖口看了看。
“小姐,您在看什么?”晚翠凑过来。
“针脚。”
“针脚?”
沈清辞没解释,手指停在左袖内侧,捏了捏布料,又凑近闻了闻。
晚翠看得一头雾水。
“拿剪子来。”沈清辞说。
晚翠虽然疑惑,还是递了剪子。
沈清辞沿着袖口的缝线,轻轻剪开一个口子,然后用手指撑开布料——
里面露出几根松脱的线头。
晚翠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这是谁干的?!”
沈清辞把那几根线头抽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线头是被人故意剪断的,断口整齐,藏在袖口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等穿上身,动作一大,袖口就会裂开。到时候她站在众人面前,袖子从肩膀裂到手腕,大红的里衬露出来,像什么话?
及笄礼上出这种丑,她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
“好手段。”沈清辞把那几根线头攥在掌心,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晚翠气得脸都白了:“肯定是柳氏!肯定是她干的!小姐,奴婢去找老夫人——”
“站住。”
晚翠脚步一顿。
沈清辞把礼服放回衣架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去了说什么?说柳氏在礼服上做了手脚?证据呢?”
“这……这线头不就是证据吗?”
“这线头能证明是谁干的吗?”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晚翠,柳氏在侯府经营了十年,身边全是她的人。你去告状,她随便推个替死鬼出来,你能拿她怎么样?”
晚翠咬着嘴唇,眼眶红了:“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穿吧?”
沈清辞没回答,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眼神却冷静得不像十五岁。
“晚翠,我娘留下的嫁妆里,是不是有一匹月白色的云锦?”
晚翠愣了一下:“是,小姐怎么知道?”
“去把那匹云锦找出来,找个手艺好的绣娘,按这件礼服的样式,赶制一件新的。”
“可是及笄礼巳时就开始了,现在才卯时,赶得及吗?”
“赶得及。”沈清辞转过头看她,“你只需要去找人,其他的我来安排。”
晚翠看着她家小姐的眼睛,莫名觉得心安。
“是,奴婢这就去。”
晚翠走后,沈清辞又拿起那件被做了手脚的礼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袖口、领口、腰带、裙摆内侧。一共发现了三处问题:左袖内侧线头松动,右肩缝线被剪断一半,腰带的搭扣被人磨薄了,用不了几次就会断。
三处。每一处都藏在不起眼的位置,每一处都足以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柳氏,你真是费心了。”
沈清辞把礼服叠好,放到一边,然后叫来门口的小丫鬟:“去打盆热水,我要净面。”
---
辰时三刻,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侯府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微微的光。
及笄礼在侯府的正厅举行。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坐着老夫人,一身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翡翠的抹额,神情庄重。永宁侯沈正坐在老夫人左手边,穿着官服,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赶回来的。
柳氏坐在沈正旁边,一身水红色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笑盈盈地招呼着宾客。
沈清柔坐在柳氏身后,穿鹅黄色衣裙,头上戴着绢花,看起来乖巧又文静。
宾客大多是京城的世家贵妇,有丞相夫人、尚书夫人、将军夫人,还有几个侯府的当家太太。
“听说侯府这位嫡长女,是前头那位夫人留下的?”一位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夫人小声问旁边的人。
“可不是嘛,母亲死得早,继母当家,也不知道养得怎么样。”
“看着倒是挺水灵的,就是不知道规矩如何。”
“及笄礼嘛,看看就知道了。”
窃窃私语声在正厅里此起彼伏,像是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柳氏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扬。
她当然知道有人在看笑话。她就是要让这些人看——看沈清辞怎么在及笄礼上出丑,看她怎么在满京城的贵妇面前抬不起头。
“老夫人,时辰差不多了。”柳氏站起来,笑着对老夫人说,“该让辞儿出来了。”
老夫人点点头:“去吧。”
柳氏朝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心领神会,快步往后院走去。
---
后院,沈清辞的房间。
她已经换上了新做的礼服。
月白色的云锦,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淡蓝色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腰带,头上戴着一套赤金红宝石的头面。
不像大红色那样张扬,却自有一种清冷高贵的气质。
晚翠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倒影,眼睛都亮了:“小姐,您真好看。”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了一瞬。
前世及笄礼上,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礼服,在众人面前出了丑。从那以后,她在京城贵女圈里一直抬不起头,被人笑话了整整一年。
这一世,不会了。
“小姐,前头来人了,说该过去了。”门口的小丫鬟通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吧。”
---
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门帘掀开,沈清辞走了进来。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月白色的礼服,银色的绣纹,赤金的头面。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躁。
那种从容,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倒像是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皇后。
老夫人眼睛一亮。
永宁侯沈正也愣住了。
他盯着这个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印象中的沈清辞,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怯生生的,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小兔子。
但眼前这个少女,眼神清亮,神情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大红色呢?她明明让人准备的是大红色礼服,怎么变成了月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