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春宴,定在三月二十五。
这天一大早,沈清辞就被晚翠从被窝里薅了起来。洗脸、梳头、上妆、更衣,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终于收拾妥当,晚翠看着镜子里的倒影,眼睛都直了。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
沈清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也愣了一下。
镜中的少女穿了一件月白色缂丝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腰间束着一条白玉镶嵌玛瑙的腰带,头上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不张扬,不素淡,恰到好处地衬出了她的气质——清冷,矜贵,像一株开在深谷里的兰花。
“这件衣裳是新做的?”她问。
“是周嬷嬷让绣娘赶制的。”晚翠一边给她整理衣领一边说,“嬷嬷说了,今天去太子府,不能穿得太素,也不能穿得太艳。太素了被人看轻,太艳了被人说闲话。这件月白的,不素不艳,正合适。”
沈清辞点点头,心里对周嬷嬷又多了几分感激。
“走吧。”她站起来,“祖母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松鹤堂门口,两辆马车已经备好。老夫人坐头一辆,柳氏和沈清柔坐第二辆。沈清辞到的时候,柳氏正扶着老夫人在车旁说话,沈清柔站在一旁,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戴着绢花,妆容精致,看起来乖巧又文静。
“辞儿来了。”老夫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今天这身不错。”
“多谢祖母夸奖。”沈清辞行了个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清柔。
沈清柔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嫉妒?不甘?还是别的什么?沈清辞没细想,收回目光,扶着老夫人上了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东街走。沈清辞和晚翠坐在后面的小车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京城三月,正是最好的时候。街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卖花的姑娘提着篮子沿街叫卖,篮子里装着粉白的杏花和淡紫的丁香。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小姐。”晚翠凑过来,压低声音,“您紧张吗?”
“不紧张。”沈清辞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奴婢紧张。”晚翠搓着手,“听说太子府可大了,比咱们侯府大十倍都不止。里面还有花园、假山、人工湖,光伺候的下人就几百号……”
“晚翠。”
“奴婢在。”
“你越紧张,话越多。”
晚翠赶紧闭嘴。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太子府。
沈清辞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太子府比她想象的要气派。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太子府”三个大字。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的,看着就唬人。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崭新的铠甲,腰里别着刀,威风凛凛。
马车在侧门停下。女眷们从侧门进,男客们走正门——这是规矩。
沈清辞扶着晚翠的手下了车,跟着老夫人往里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太子府的花园比晚翠形容的还要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花园中央是一个人工湖,湖水碧绿,上面漂着几艘画舫。湖边种着一排排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曳,像少女的长发。
“侯府老夫人到——侯府大夫人到——侯府大小姐到——侯府二小姐到——”
门口的管事扯着嗓子喊了一长串。
沈清辞跟着老夫人走进花园,立刻被一群贵妇围住了。
“老夫人,您来了!身子骨还硬朗吧?”
“哟,这就是您家的大小姐?长得真水灵!”
“听说大小姐及笄礼上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礼服,就是这件吧?真好看!”
沈清辞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一一回礼,不卑不亢,不冷不热。老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柳氏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这些贵妇都在夸沈清辞,没一个人夸她的沈清柔。
“柔儿,别板着脸。”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沈清柔说,“笑一笑。”
沈清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着锦缎褙子的嬷嬷从人群中走出来,笑盈盈地朝老夫人行了个礼:“老夫人安好。奴婢是太子府的管事嬷嬷,姓赵。太子妃娘娘说了,今儿来的贵客多,怕照顾不周,特意让奴婢来给老夫人引路。”
赵嬷嬷。
沈清辞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有劳赵嬷嬷了。”老夫人点点头。
赵嬷嬷的目光从老夫人身上移到沈清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容更深了:“这位就是大小姐吧?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太子妃娘娘还特意吩咐了,说想见见侯府的大小姐呢。”
沈清辞行了个礼,声音清朗:“劳娘娘挂念,臣女惶恐。”
赵嬷嬷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在前面引路。
沈清辞跟在后面,心里跟明镜似的。
太子妃想见她?只怕不是太子妃想见,是赵嬷嬷想把她引到那个幕僚面前去。
果然,走了一会儿,赵嬷嬷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老夫人说:“老夫人,前头就是赏花亭,太子妃娘娘在那等着呢。奴婢先带大小姐过去,您慢走?”
老夫人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去吧。”老夫人说。
沈清辞跟着赵嬷嬷拐进一条小路,越走越偏。两旁的游人越来越少,四周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鸟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赵嬷嬷。”沈清辞忽然开口。
“大小姐有何吩咐?”
“这条路,好像不是去赏花亭的吧?”
赵嬷嬷脚步一顿,转过头,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有点僵了。
“大小姐说笑了,这条路近,绕过去就是赏花亭。”
“是吗?”沈清辞停下脚步,不走了,“那赵嬷嬷带路吧,我跟着。”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一座小凉亭。凉亭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站在亭子里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