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禁足的第二天一早，王家人就来了。
不是走的前门，是走的侧门。来的人也不多，就两个——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石青色长袍，留着短须，面容精干，一看就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另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抹额，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神锐利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周嬷嬷跑进来的时候，沈清辞正在账房里对账。
“小姐，王家人来了。”
沈清辞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谁来了？”
“王家的大老爷王崇远，还有王家老太太。”周嬷嬷压低声音，“是老夫人让人从侧门放进来的，没惊动府里其他人。现在人在松鹤堂，跟老夫人说话呢。”
沈清辞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王家来人了。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谈条件的。他们走侧门，说明不想让人知道。老夫人让人从侧门放进去，说明她也不想让人知道。两边都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周嬷嬷，能打听到他们说什么吗？”
“老奴试试。”周嬷嬷犹豫了一下，“但松鹤堂那边今天看得很严，春杏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
“不用进去。”沈清辞转过身，“在院子里等着就行。看他们出来的时候脸色怎么样，走的时候说了什么话。这些就够了。”
“是。”
周嬷嬷走后，沈清辞坐回账房桌前，重新拿起笔，但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王家老太太亲自来了。这个人的分量，沈清辞知道。王家老太太是柳氏的亲娘，在王家说一不二，连王家大老爷都得听她的。她轻易不出门，出门就一定是有大事。
什么事能让她亲自跑一趟？救柳氏。
但柳氏犯的事，不是小事。买通太子府的人，破坏侯府马车，意图谋害侯府嫡女——这几条加起来，送官都不为过。王家老太太有什么筹码，能让老夫人放过柳氏？
沈清辞想不出来。
但她知道，老夫人一定会给王家面子。不是怕王家，是怕王家背后的势力。王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族，但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关系盘根错节。得罪了王家，侯府在朝中的日子不会好过。
所以老夫人会跟王家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沈清辞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条件一定跟她有关。
松鹤堂里，老夫人和王家老太太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茶，谁也没喝。
“亲家母。”王家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儿，给你添麻烦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没接话。
“我知道她做的不对。”王家老太太叹了口气，“但她毕竟是侯府的主母，是辞儿的母亲。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老夫人终于开口了：“亲家母想说什么，直说。”
王家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提前练好的。
“我想把柔儿接回王家住几天。她祖母想她了，想见见。”
老夫人的手停了一下。
接沈清柔回王家。说是“住几天”，实际上是“保人”。沈清柔在王家手里，老夫人就不能对柳氏下狠手。这是交换。
“柔儿是侯府的女儿。”老夫人的声音沉了几分，“她住哪儿，我说了算。”
“当然。”王家老太太点头，“所以我这不是在跟亲家母商量吗？柔儿她祖母年纪大了，想孙女想得睡不着觉。亲家母就当是可怜可怜一个老人家，让柔儿去陪她几天。”
话说得好听，但意思很清楚——你不放人，我就跟你耗。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可以拒绝。但拒绝了，就是跟王家撕破脸。撕破脸，王家不会善罢甘休。柳氏的事虽然证据确凿，但真要闹到官府，侯府的脸面也保不住。
一个侯府的主母，买通太子府的人破坏自家马车——这种事传出去，外人不会说柳氏狠毒，只会说侯府家宅不宁。家宅不宁，是治家无方的表现。这个帽子，老夫人戴不起。
“三天。”老夫人终于开口了，“柔儿去王家住三天。三天之后，必须回来。”
王家老太太的笑容深了几分：“行。三天就三天。”
她站起来，朝老夫人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了。明天一早，我让人来接柔儿。”
老夫人没站起来，也没说话。看着王家老太太走出去，手里的佛珠越转越快。
春杏送走了王家老太太，回来的时候看见老夫人的脸色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