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脸色白得像死人。她跪在公堂上,头发散乱,衣裳皱巴巴的,跟上次判刑时判若两人。上次她还有恃无恐,因为知道有人会来救她。但今天不一样了——皇帝下旨重审,太子自身难保,王家也缩了头。她身后,空无一人。
张怀远坐在公堂上,手里的惊堂木还没放下,眼睛盯着柳氏,像猫盯着老鼠。他比上次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墨,显然这几天没睡好。皇帝那句话——“审不清楚,你这个顺天府尹就别当了”——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日夜不宁。
“柳氏,本官问你,你背后还有没有人?”张怀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威压。
柳氏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本官也知道。”张怀远翻开桌上的案卷,“永安四年,你嫁进侯府。同年,你就开始给你婆婆下毒。你一个刚进门的继室,哪来的胆子?哪来的毒药?没有人帮你,你办得到吗?”
柳氏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抖到手指,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本官查过了,你娘家的药铺,永安四年进过一批砒霜。数量不大,但足够毒死一个人。买砒霜的人,是你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个亲戚,跟太子府的一个管事认识。”张怀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柳氏,你还想让本官继续说吗?”
柳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像是在想对策,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柳氏那张脸,心里很平静。她等这一刻等了十年。等柳氏被逼到绝路,等柳氏身后的人一个都保不住她,等柳氏不得不开口。
“我说。”柳氏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说。但我要活命。”
张怀远皱了皱眉:“你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柳氏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尖得能划破玻璃,“我知道的事,说出来,足够让很多人掉脑袋。我要活命。你不答应,我就不说。你杀了我,那些事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公堂上安静了几息。张怀远盯着柳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在权衡——答应柳氏的条件,他就能拿到口供,案子就能结,官位就能保住。不答应,柳氏不开口,案子审不清楚,皇帝就要摘他的乌纱帽。
“你说。本官替你向皇上求情。”
“求情不够。”柳氏摇头,“我要你保证。保证我不死。”
张怀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清辞,又看了看柳氏,咬了咬牙:“本官保证,只要你说的都是实话,本官向皇上奏请,留你一条命。”
柳氏盯着他看了很久,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才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十年的秘密都吐出来。
“是太子府的人让我干的。”
公堂上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张怀远的脸色变了,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衣袖,连站在门口的衙役都屏住了呼吸。
“太子府的人?”张怀远的声音低了下去,“谁?”
“一个姓孙的管事。叫孙德胜。”柳氏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人听见,“他说,太子需要有人在侯府盯着永宁侯。永宁侯手里有兵权,太子不放心。他让我帮忙,事成之后,太子保我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毒药也是太子府给的?”
“不是。毒药是我从娘家弄来的。但孙德胜知道。他让我下毒的时候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你下毒害死沈赵氏,也是孙德胜的主意?”
柳氏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是。他说,永宁侯的嫡妻不死,我就当不了家。当不了家,就帮不了太子。所以……必须让她死。”
沈清辞的手开始发抖。她一直以为,柳氏害死母亲,是因为嫉妒、因为贪心、因为想当家。现在才知道,背后还有太子府的推手。她母亲,是死在太子府的一盘棋里。她只是一颗被牺牲的棋子。
“还有呢?”张怀远追问。
“还有……”柳氏咬了咬嘴唇,“孙德胜还让我把沈清辞嫁出去。嫁给谁都可以,只要不是太子府的人。他说,沈清辞太聪明,留在侯府是个麻烦。把她嫁出去,嫁得远远的,侯府就是我说了算。”
“所以你给她找了孙绍、李修远、王景川?”
“是。都是孙德胜帮我找的人。他说,这些人好拿捏,嫁过去之后沈清辞翻不了身。”
张怀远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柳氏:“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柳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摇了摇头:“没有了。”
张怀远盯着她看了很久,知道她没说实话。她一定还藏着什么——比如,太子府给了她多少银子,王家在里面起了什么作用,还有没有别的人牵扯进来。但她不肯说,再逼也没用。
“带下去。”张怀远挥了挥手。
衙役上前,把柳氏从地上拽起来。柳氏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被拖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了沈清辞一眼。那一眼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