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们不要啊!稿费低得可怜……还老是把我的故事改得面目全非!我阿娟……就是那个离开的女人……我们熬不住了……真的熬不住了!”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泪眼模糊地看向徐景浩,自顾自地说下去。
“她今天生日啊!我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请她去……去好点的餐厅吃一餐,就一餐!想给她买个蛋糕!结果……”
他猛地一捶自己的大腿,满是懊丧。
“结果出版社那个死肥仔编辑……他又拖我的稿费!还说要我再改个吸人眼球的封面……不改不给钱!我去找他要,他……他把我新画的几页稿子摔在桌上,说这是什么垃圾!狗屁不通!”
“阿娟她……本来满心欢喜跟我出门……看着我拿不出钱给餐厅付定金……还被那个肥仔骂得跟条狗一样……”
马荣成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回来路上就跟我吵……就在刚才!说跟我没前途!说我不切实际!说我是个只会做梦的穷光蛋!说……说楼下那个裁缝铺老板的儿子都比我强百倍!然后就走了!再也……不肯跟我了!呜呜……”
他趴在吧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些年的不得志、遭到的羞辱和被抛弃的痛苦,一股脑地倾吐给眼前这个萍水相逢、却散发着强大压迫感的人。
徐景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轻叩着酒杯。
那些带着哽咽和浓浓酒精味的话语,像碎片一样砸进他的思维里——“出版社”、“签约作者”、“坚持自我”、“不被市场认同”、“低俗”、“穷困潦倒”……
他的心念急速运转。
在这个年代的港岛市井烟火气息里,他似乎忽略了一个蓄势待发、拥有巨大潜力的领域——漫画。
这个行业此刻显然正处于一个微妙的分野点上。
脑海中,后世关于港岛漫画黄金年代的碎片信息浮现出来,尤其以“黄玉郎”这个名字最为核心耀眼。
那个传奇般的报档小子,如何凭借着惊人的嗅觉和魄力,敏锐地抓住了那个年代年轻人蓬勃旺盛的文化娱乐需求缺口。
他整合了当时小、散、乱的漫画出版作坊,建立起了堪称革命性的“工厂式”生产流水线和强大的分发渠道——这才是真正的关键!依靠标准化的流程和精准控制的节奏,将漫画从作坊生产变成了标准化的“文化快消品”。
画手只专注画自己负责的分集,编剧构思主线,专人负责勾线、贴网点、制版发行……一环扣一环。
于是。
“玉郎国际”这个庞大的漫画帝国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崛起,短短几年,便几乎垄断了整个港岛市场,并以此为踏脚石向更辽阔的区域扩张。
它所聚拢的海量读者群体所能带来的财富流量和隐性影响力……绝对是一个被低估的金矿!
马荣成断断续续的哭诉还在持续。
“……那个何老板……还有那个裁缝铺的崽……不就是……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嘛……有什么了不起……我马荣成……迟早……迟早……”
此刻的重点不是马荣成那点幼稚的情仇怨怼。徐景浩的思维如同鹰隼般穿透了马荣成个人失意的烟雾,牢牢抓住了更深层的信息——
第一,马荣成是“出版社的签约作者”,说明这个行业已经有了成型的雇佣和内容产出模式基础。
第二,他强调创作的个人理想与市场的庸俗化之间的剧烈矛盾,表明这个行业正处于野蛮疯长的“草莽时代”,对能带来精神满足和深度内容的作品存在着潜在饥渴,只是目前被短视和粗放的运作模式所压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马荣成的叙述里,他没有听到关于“黄玉郎”,没有听见“整合”、“机构化生产”这样的关键词汇。
似乎那位未来的“漫画皇帝”尚未完成他那关键的、奠定帝国根基的壮举!港岛的漫画江湖,此刻依然是一条潜藏着巨量黄金但充斥着泥泞和混乱的河床!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一股强烈的冲动和清晰的判断在徐景浩心中瞬间明晰、壮大。
这块几乎无人意识到其未来辉煌程度的巨大蛋糕,远比他先前构想的什么酒吧、街铺收数要更有价值!
它是一个能够迅速洗白资金、吸纳大量正当收入、并同时汇聚庞大年轻人群体目光和忠诚度的完美载体!
这一现状让徐景浩萌生出进军漫画业的念头!
…………
清晨的尖沙咀还未完全苏醒,合记出版社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却已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光鲜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