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进了屋,王桂芬己经把早饭端上了桌——照旧是棒子面粥,不过今天添了点昨天剩下的白菜帮子,看着比平时稠了些。
“妈,我回来了。”赵安把怀里焐热的书掏出来,搁在炕上。
“这是……”王桂芬有点摸不着头脑。
“废品站翻着的,几本旧书,讲的都是些常识,挺便宜,我就买下了。”赵安没提那本词汇对照的事,只补了句,“开春就要上学了,我想多看点书。”
王桂芬不认得字,可听说是书,又听儿子讲“便宜”,便点了头:“买书是正经事。钱还够不够?妈这儿还有点……”
“够,妈,我这儿还有。”赵安没让她说下去,端起粥碗,“赶紧吃饭吧,一会儿该凉了。”
他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盘算。那本词汇对照,得赶紧背熟。手抄本里那些机械的东西,也得快点吃透。
等时机合适了,就装作“从旧书里偶然翻到的”,在父亲面前“不经意”地提上几句。
不能着急,得自然一点,得像小孩子无意间“发现”了什么、又“联想”到了什么似的。
炉子在旁边噼噼啪啪地响,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窗外头,四合院又开始了新一天的热闹。
正月里的冷气还没散干净,胡同墙根底下的残雪冻得硬邦邦的,泛着灰黑色。
赵安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学生装——那是拿赵大山的旧工作服改的,背上挎着母亲用碎布头拼起来的书包,里头装着父亲拿木板钉的文具盒。
还有那几本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旧课本,他踏进了鼓楼附近的市立第一初级中学。
学校不大,几排红砖平房,窗户上的玻璃缺了不少,好些地方糊着报纸。
操场是用黄土垫的,坑坑洼洼。学生的年纪从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不等,穿的也是五花八门,补丁摞补丁是常事,可眼神里头大多透着对新生活的盼头。
老师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可一站到讲台上,腰板都挺得笔直。
开学头一天,发新书。语文、算术、自然、历史、地理,还有一本《新民主主义论》的简易读本。
纸张糙得厉害,泛着黄,油墨味儿挺重。赵安一本接一本接过来,指尖摸着略微凸起的封面,心里头踏实得很。这就是他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的起点。
“同学们,安静了!”讲台上,班主任敲了敲桌子。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老师,齐耳短发,长得清秀,可神色挺严肃,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蓝色的列宁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我姓苏,叫苏晚晴,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教语文。”
教室里慢慢静了下来,苏晚晴的目光扫过底下几十张稚嫩又带着点拘谨的脸,在赵安身上稍微停了一下。
这个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溜直,眼神很平静,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东张西望或者缩着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