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理了理衣领，拍去长衫上的浮尘，抬手随意拢了拢头发。
纵使眼下落魄，骨子里的体面却不能丢——他是来应聘手艺活的，绝非沿街乞讨的乞丐。
打定主意，他抬脚朝福源祥走去，刚到店门口，就被一个洒水的伙计拦下。
“哎！你干什么的？”
伙计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眼前的人长衫皱巴巴的，鞋底沾着厚土，脸色泛青，活脱脱一个潦倒的穷书生。
“要饭就去后巷，前门还没开张呢！”
伙计将水瓢往桶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
黄安并未动怒，这般以貌取人的场面，他在电视里见得多了。
他稳稳站定，脸上漾开那副标志性的散漫笑容：“我不是来讨饭的，找你们掌柜的。”
“找掌柜的？”伙计嗤笑，“我们掌柜的忙着呢，哪有空搭理闲人？走走走，别在这耽误做生意。”
说着便伸手去推黄安，黄安轻巧侧身躲开，淡声道：“你去告诉掌柜的，我是来应聘白案师傅的。”
伙计的手僵在半空，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就你？还想当白案师傅？你会揉面、开酥，知道怎么称斤两吗？”
这年头的糕点师傅，哪个不是身强体壮，胳膊练得结结实实？再看眼前这人，皮肤细嫩，手指修长，一看就是舞文弄墨的读书人，哪有半点拿擀面杖的样子。
“哪来的回哪去，别在这瞎胡闹！”
伙计没了耐心，抓起脚边的扫帚就要赶人，店内忽然传来一声怒斥：“吵什么吵！大清早的，嫌店里不够乱是吧？”
门帘一掀，一个中年胖子走了出来，身着绸缎马褂，圆脸小眼，唇上两撇八字胡，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焦躁——正是福源祥掌柜赵德柱。
赵德柱这几日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店里的大师傅嫌工钱低，被隔壁稻香村高薪挖走，还顺带带走两个得力徒弟，剩下的几个小工，手艺差得没法看。
做出来的萨其马硬得能砸核桃，绿豆糕一碰就碎。眼瞅着中秋节临近，再拿不出像样的糕点，福源祥这百年老字号的招牌，怕是要砸在他手里。
“掌柜的，这穷酸小子非说自己是来应聘大师傅的。”伙计连忙凑上去告状，指着黄安，满脸鄙夷。
赵德柱瞥了黄安一眼，心里的烦闷更甚，这不是明摆着添乱吗？
“小兄弟，我这儿招的是能挑大梁的师傅，不是管账的先生。”赵德柱摆了摆手，转身要回店，“就算你会算账，我这儿也不缺账房。”
黄安依旧立在原地，半步未挪，深吸一口气，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天气：“赵掌柜，你这炉子里烤的翻毛月饼，火候过了。”
赵德柱的脚步猛地顿住，猛地回身，满脸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黄安抬手指向后厨，缓缓道：“枣泥馅儿没炒干，还带着水汽，进炉后容易塌馅。想来是你徒弟为了让月饼定型，特意调大了火候。
这时候把月饼拿出来，皮子定然焦黄，一碰就掉酥渣，而且吃起来会有焦苦味，根本压不住枣泥本身的酸味。”
赵德柱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这炉翻毛月饼是今早刚试烤的，此刻还在炉里焖着，这小子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馅儿没炒干的细节都能辨出？
“去！把炉子打开！”赵德柱冲着伙计大吼，语气急切。
伙计被吓得一哆嗦，扔下扫帚往后厨狂奔，不过两分钟，就端着托盘跑了出来，脸都白了：“掌……掌柜的，您看……”
托盘里的刚出炉的月饼，竟和黄安说的分毫不差：皮子焦黄，多处裂着口子，饼身塌陷如泄了气的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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