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厌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房间不大,三十来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收拾得比大多数独居男人的房间要干净——倒不是因为他讲究,而是因为他的快乐阈值太高了,打扫卫生这种小事就能带来的成就感,对他来说约等于零。
他只会在不得不做的时候才做。
比如现在。
愉悦值还剩279点,足够他精神抖擞地熬到天亮。但他不想熬夜,他想睡觉。而睡觉需要的不是精神抖擞,是平静。
苏厌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然后他开始“消耗”愉悦值。
这是他花了两个月才摸索出来的技巧。愉悦值可以用于强化身体——提升反应速度、延长体力、增强感官,甚至短时间内屏蔽痛觉。但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它就会自然地维持你的兴奋状态,让你睡不着觉。
所以他需要把愉悦值“用掉”。
苏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最后的、疲惫的气息。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想象着那些金色的、温暖的、像蜂蜜一样的愉悦值从指尖流出去,融进风里,被夜色吞没。
【愉悦值消耗中:-50】
【当前愉悦值:229(兴高采烈)】
没那么兴奋了。
再消耗一点。
【愉悦值消耗中:-50】
【当前愉悦值:179(心情愉悦)】
差不多了。
苏厌关上窗户,踢掉鞋子,倒在床上。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179点愉悦值带来的感觉,像是喝了两杯红酒后的微醺。舒服,但不亢奋。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闪过那个女人的脸。
“你吃进去的东西,不会一直让你爽。”
“到时候你就分不清哪些情绪是你自己的,哪些是你吃进来的了。”
苏厌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
他在心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女的在吓唬他。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她嫉妒他能吃得这么爽,也许她是某个想收他当徒弟的世外高人,也许她就是个半夜在医院门口蹲点的精神病。
但不管怎样——
苏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现在有179点愉悦值,他很快乐,他明天还要去进货。
别的都不重要。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苏厌准时出现在地铁一号线的站台上。
早高峰。
这座城市最壮观的人间炼狱。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扣,耳机塞在耳朵里——但没有放音乐。耳机是用来隔绝搭讪的,不是用来听歌的。
他需要全神贯注地“闻”。
列车进站的声音像一头巨兽的低吼。屏蔽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汗味、早餐味和绝望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苏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用鼻子,是用那个看不见的、专门吸收负面情绪的器官。
【检测到环境负面情绪:群体压抑+47,群体焦躁+52,群体疲惫+61】
【正在吸收...转化中...】
爽。
但不像昨晚在医院那么爽。
地铁里的情绪是“广而浅”的——每个人都带着一点烦躁、一点疲惫、一点对生活的麻木。这些东西像稀释过的糖水,喝着不齁,但也不够劲。
苏厌挤进车厢,被人流裹挟着往中间挪。他的身高在人群中很有优势,可以越过大部分人的头顶,看到车厢里的全景。
他看到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被挤歪了,手机屏幕上是一封被老板退回的邮件,他咬着牙,太阳穴的青筋在跳。
【暴怒值+23,屈辱值+35】
他看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学生,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一个不太好看的分数。
【焦虑值+41,自我否定值+38】
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没有人让座,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抓着扶手,眼睛里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太多次之后的、钝钝的疲惫。
【孤独值+29,无力值+33】
苏厌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
别人的痛苦,他的养料。
别人的狼狈,他的快乐。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车厢忽明忽暗。苏厌站在人群中间,嘴角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像一个混在羊群里的狼,安静地、耐心地、一口一口地进食。
【愉悦值+47,+35,+28,+41...】
【当前愉悦值:243(兴高采烈)】
比昨晚低。
但够用了。
苏厌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职位是内容运营。
听起来像个正经工作,但说白了就是每天坐在工位上,对着后台系统审核用户上传的内容,把违规的删掉,把优质的推上去。
枯燥。
重复。
毫无意义。
但苏厌很喜欢这份工作。
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
“苏厌!你看看你昨天推的那个帖子!”主管周姐踩着高跟鞋冲过来,把一沓打印纸摔在他桌上,“用户投诉到老板那儿了!说我们推荐的内容低俗!低俗你懂吗?你的审核标准呢?你是不是没带眼睛来上班?”
周姐四十出头,短发,精干,嗓门大。她的负面情绪像高压锅里的蒸汽,每天都在找出口。
而苏厌,就是那个出口。
他抬起头,看着周姐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下巴,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为什么我手下全是废物”的绝望,看着她脸上那层因为长期焦虑而长出的痘痘——
【暴怒值+58,焦虑值+42,职业倦怠+35】
苏厌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对不起周姐,我马上改。”
语气诚恳。
表情到位。
但在他心里,愉悦值正在疯狂上涨。
周姐又骂了五分钟,从工作态度骂到职业道德,从职业道德骂到年轻人的责任感。她骂得越狠,苏厌越快乐。
等他终于低下头,做出“深刻反省”的姿态时,周姐才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苏厌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他调出那个被投诉的帖子看了一眼。
内容确实有点擦边,但远没到“低俗”的程度。用户投诉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帖子里的观点刺痛了他的某种立场。
但苏厌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