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要删掉它,然后继续工作。
这就是他的日常——在公司吸收周姐和同事们的怨气,下班后去医院、地铁、写字楼扫荡一波,回家睡个好觉,第二天再来。
循环往复。
快乐无边。
午休时间,苏厌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公司在十七楼,视野不错。楼下的街道像一条灰色的河,车流和人流在里面缓缓蠕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备忘录,盘算着今晚去哪“进货”。
CBD写字楼的加班怨气是五星级,但时间有点晚,要等到九点以后。民政局离婚等候区是三星级,性价比不高。还有一个他最近在考虑的新地点——
高考复读学校。
那种地方的怨气,纯度极高。失望、不甘、自我怀疑、来自家庭的巨大压力……每一口都是精酿级别的。
【当前愉悦值:267(兴高采烈)】
苏厌喝了一口咖啡,心情很好。
“苏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厌转过身,看到同事林知夏端着咖啡杯走过来。
林知夏是公司里唯一一个让他有点不舒服的人。不是因为她讨厌,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正常了。她温和、礼貌、业务能力不错,不抱怨、不甩锅、不搞办公室政治。
在这个怨气冲天的地方,她像一潭清水。
没有负面情绪可以吸收。
这让苏厌本能地感到不安——就像一个只吃肉的人,突然面对一盘青菜。不是不能吃,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林知夏站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还行。”苏厌说。
“周姐骂你的时候,我看你在笑。”
苏厌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笑。”
“你笑了。”林知夏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眼睛在笑。”
苏厌沉默了两秒,然后扯出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笑容:“是吗?可能是我心态比较好。”
林知夏看了他几秒钟,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窗外,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苏厌站在她旁边,喝着咖啡,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不是焦虑,不是烦躁。
是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不安。
像是被人看到了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他很快就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
267点愉悦值。
他很快乐。
快乐到不会让任何事情破坏他的心情。
下班后,苏厌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城南。
不是去找那个女人——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城南有一家新开的商场,负一层是美食广场,那个地方的情绪数据他还没采集过。
但当他从地铁站出来,看到“城南旧货市场”的路牌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旧货市场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斑驳的外墙上爬满了枯藤。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亮着昏黄的灯,几个店铺还开着门,但生意冷清,老板们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打瞌睡。
苏厌沿着巷子往里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想确认那个女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只是因为——
【当前愉悦值:191(心情愉悦)】
也许只是因为,愉悦值已经掉到了这个数字,他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
无聊的时候,人就会做一些无聊的事。
苏厌这样对自己解释。
巷子尽头,有一家店。
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两个褪色的字:回声。
店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苏厌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店里比他想象的要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物——老式收音机、搪瓷缸子、黑白照片、泛黄的书、落满灰尘的玩偶。每一样东西都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打捞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的情绪。
“来了?”
声音从货架后面传来。
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了几岁。
“我没说要来。”苏厌说。
“但你来了。”女人靠在货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说明你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苏厌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从今天下午开始,愉悦值掉到200以下之后,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对劲。不是难受,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空虚。
像胃里塞满了东西,却没有营养。
像吃了一整袋棉花糖,嘴巴很甜,身体却很饿。
女人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话。
苏厌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你说的那个……回响。”
“嗯。”
“它最后会怎样?”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诚实:
“最后你会变成一个黑洞。”
“只进不出。”
“你吃进去的所有痛苦都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在你体内堆积。等到你再也装不下的那一天——”
她停顿了一下。
“你就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负面情绪源。”
“比你现在吃的任何东西都大。”
苏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店里的旧物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着,像一群见证了太多故事的老人。
他忽然觉得,那191点愉悦值带来的快乐,好像也没有那么快乐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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