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厌从“回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旧货市场的巷子里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褪色的绸带。有几个摊主正在收摊,铁皮棚子拉下来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沉闷而绵长。
他站在店门口,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灰白色,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的。那个女人——她自称“回声”——把这块石头递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觉得不对劲了,就握着它。”
“它有什么用?”苏厌问。
“它会告诉你答案。”
苏厌当时差点把石头扔回去。他最讨厌这种神神叨叨的说话方式,像算命先生一样,说一半留一半,好像这样显得自己很高深。
但他没扔。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回声把石头递给他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掌。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极其短暂的……快乐。
不是他吸收负面情绪转化的那种亢奋式的快乐,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像山间溪流一样的快乐。
那种快乐不属于他。
是回声的。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不是没有情绪。她只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得极深,深到他的能力都探测不到。
但她主动触碰他的时候,藏不住了。
这个发现让苏厌既好奇又警惕。
他攥着那块石头,走出了巷子。
出租屋。
苏厌把石头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五分钟。
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拿起它,握在手心里。
还是没有反应。
“骗子。”苏厌嘟囔了一句,把石头扔到枕头旁边,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过头顶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回声说的那些话。
“你会变成一个黑洞。”
“你吃进去的所有痛苦都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在你体内堆积。”
“等到你再也装不下的那一天,你就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负面情绪源。”
苏厌睁开眼,看着水顺着指尖流下去。
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愿意信。
这个能力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东西。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成绩,普通的工作,普通到扔进人群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这个能力让他变得不普通。
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快乐。他像一个开了挂的玩家,在这个满是负面情绪的游戏世界里,唯一一个永远不掉血的角色。
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个挂有副作用——
他会说,那就让副作用来吧。
总比当个普通人强。
洗完澡出来,苏厌擦着头发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
明天是周六。
周六的“情绪富集点”和平时不一样。上午的菜市场——大妈们的戾气是顶级的;下午的商场——情侣吵架、孩子哭闹、老公不耐烦;晚上的酒吧——失恋、孤独、买醉。
苏厌一边擦头发一边规划明天的路线,心情又好了起来。
【当前愉悦值:173(心情愉悦)】
够了。
他关灯,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三秒钟后,他又睁开了眼睛。
枕头旁边那块石头,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荧光那种刺眼的亮,而是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那种、几乎要融化在黑暗里的、若有若无的白光。
苏厌盯着它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它。
白光从石头涌进他的手掌,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经过肩膀,到达胸口,最后在心脏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停住了。
是炸开了。
苏厌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出汗了。
三月的夜晚不算热,他甚至没盖厚被子,但他的后背全湿了,睡衣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不对。
不是“像”。
他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
苏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黑暗中,他看见自己皮肤表面浮动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色雾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里面渗出来的。
从毛孔里,从指尖上,从每一次呼吸的缝隙里。
那些灰色雾气像活的一样,缓缓地从他体内溢出,又在空气中消散。
苏厌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明白了。
这就是回声说的“回响”。
不,这不是回响。回响是他每次吸收情绪后那几分钟的不适,像劣质白酒的后劲。这个是……这个是沉淀。
是他吃进去但没消化完的、在体内堆积的、所有负面情绪的残留。
他以为回响结束就没事了。
但回响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真正沉下去的东西,一直都在。
石头像一个照妖镜,把那些藏在他身体最深处的、看不见的沉淀物,全部照了出来。
苏厌把手伸到眼前,看着那些灰色雾气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些灰色雾气渗出的同时,他体内积攒了三天的愉悦值,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愉悦值:-10,-10,-10...】
【当前愉悦值:143→133→123...】
不。
不要。
苏厌下意识地想要阻止这一切。他试图用之前消耗愉悦值的方法来“锁住”它们,但那些灰色雾气根本不听他的指挥,它们像决堤的水一样,疯狂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