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丝灰色雾气的流失,都带走一部分愉悦值。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看着那些他一口一口吃进来的负面情绪,从他体内逃逸出去。
看着那些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快乐,一点一点地消失。
【愉悦值:87→77→67...】
【当前愉悦值:51(轻松愉悦)】
【39(平静)】
【28(略感疲惫)】
愉悦值跌破30的时候,苏厌感觉到了。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像是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像是——
像是变回了那个没有能力的、普通的苏厌。
不。
比那更糟。
没有能力的时候,他至少是麻木的。不快乐,但也不痛苦。情绪像一条平缓的河,没有波澜,但也不会干涸。
但现在,愉悦值跌到了20以下,他感受到的不是“不快乐”,而是“被掏空”。
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快乐都从他身体里抽走了,留下的不是空白,而是洞。
一个一个的洞。
每一个洞都是一个他曾经用愉悦值填补过的地方。
【愉悦值:15】
苏厌把石头扔到床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灰色雾气还在渗,但速度慢了下来。愉悦值停在了15,不再下降。
他靠在床头,睡衣湿透了,头发黏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15点愉悦值。
什么概念?
第一天得到这个能力的时候,他在早高峰的地铁上随便吸了一口,就拿到了23点。
也就是说,他现在体内的快乐,还不如一个普通上班族早高峰通勤时被挤掉的那点烦躁值高。
苏厌闭上眼睛。
他开始怀念那些快乐。
不是怀念,是渴求。
像一个三天没喝水的人渴望水,像一个跑完马拉松的人渴望电解质。
15点愉悦值带来的不是快乐,而是对快乐的、疯狂的、无法抑制的渴望。
他想去医院。
现在。
凌晨三点,急诊室应该还有人在崩溃。应该有家属在痛哭,有伤者在哀嚎,有医生在骂人。那些都是食材,都是燃料,都是——
苏厌猛地睁开眼。
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想去医院,吸收别人的痛苦,来填补自己体内的空虚。
这和瘾君子有什么区别?
苏厌僵硬地坐在床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模糊的光斑——那是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来的。
他的手不再抖了。
但心脏还在跳,跳得又快又重,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他想起了那个在急诊室咆哮的中年男人。那个人为什么崩溃?因为他妈的医药费交不上,因为系统维护,因为生活把他逼到了墙角。
然后苏厌来了。
他站在旁边,吸收了那个男人的暴怒和绝望,转化成了自己的快乐。
他快乐了。
那个男人呢?
苏厌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个男人的情绪被他吸走了之后,怎么样了?
是变得更平静了,还是变得更麻木了?是被他“治愈”了,还是只是被他“掏空”了?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关心过。
因为他只负责进货。
手机震了一下。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苏厌拿起手机,是一条推送——某个新闻APP的热点快讯:
“本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发生医患纠纷,一男子因缴费问题情绪失控,被警方带走。”
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苏厌点开照片。
那个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走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不是愤怒。
不是绝望。
是空白。
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板。
苏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肩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石头安静地躺在床角,不再发光。
愉悦值:15。
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苏厌没有再闭上眼睛。
他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墙上的光斑从右边慢慢移到左边,看着窗帘缝隙里的黑色从深变浅,看着这座城市从沉睡中苏醒。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的时候,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块已经不亮的石头说:
“我不想去医院了。”
这是苏厌第一次,主动放弃去“进货”。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始。
但他知道,那个男人的表情——那张空白的、被擦干净的脸——他会记很久。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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