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厌没去医院。
也没去菜市场。
没去商场。
没去酒吧。
他在出租屋里待了一整天。
周六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苏厌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在地板上,盯着对面那堵白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和他一样。
愉悦值还是15。
昨天那个数字像是被刻进了皮肤里,不管他做什么——洗脸、刷牙、吃外卖、刷手机——那个数字都稳稳地停在15,既不上升也不下降。
不是因为吸收不到情绪了。
是因为他不敢。
不,不是不敢。是不想。
苏厌在内心深处反复咀嚼这两个词的区别,最后承认:他分不清。
他不想去医院,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害怕看到另一张空白的面孔。他害怕看到自己的“食物”被掏空之后的样子,因为那面镜子迟早会照回他自己。
“你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负面情绪源。”
回声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苏厌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那个“情绪富集点”的列表。三甲医院急诊室、地铁一号线、CBD写字楼、民政局离婚等候区……
每一个地点后面都跟着五星评价,像一份美食攻略。
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备忘录。
不是不想吃。
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在愉悦值这么低的时候吃过东西。
以前每次“进货”,他都是在愉悦值100以上的状态下去的。那种状态下,他像一头饥渴的野兽,精准、高效、没有杂念。
但现在,他的愉悦值只有15。
这个状态下的他,如果走进急诊室,会看到什么?
他不敢想。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林知夏:周一那个方案你写了吗?
苏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才想起来她说的“那个方案”是什么。公司要做一个新的内容专栏,周姐让每个人交一份策划方案,周一截止。
他一个字都没写。
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以前他不在乎,是因为他有足够的愉悦值来对冲“不在乎”带来的焦虑。愉悦值会让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一切都不值得担心。
但现在愉悦值只有15。
他开始在乎了。
苏厌:还没,你呢?
林知夏:写完了。你要不要参考一下?
苏厌:不用。
林知夏:那你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我请你。
苏厌盯着那个“我请你”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下,打出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也许是因为这间屋子待了一整天,已经开始发闷了。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些“正常的”社交来证明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也许只是因为——
愉悦值15的状态下,他发现自己也会感到孤独。
这个认知让他不太舒服。
咖啡店在公司附近,周末下午人不多。
苏厌到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杯咖啡。
“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点了拿铁。”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苏厌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
以前愉悦值高的时候,他不觉得咖啡苦。或者说,他觉得“苦”也是一种值得体验的味道,反正他有足够多的快乐去对冲。
但现在,苦就是苦。
纯粹的、不加修饰的苦。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她不需要追问,只需要安静地待着,就能让人想要说点什么。
苏厌没有说。
他只是喝咖啡,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灌下去。
“苏厌。”林知夏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吃什么东西?”
苏厌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林知夏歪了歪头,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是……你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那种味道,是更……嗯……更抽象的味道。”
“抽象的味道?”
“对。像是一种……饱足感。”林知夏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就像是刚吃了一顿大餐的人身上会有的那种满足感。但你身上的那种满足感不太一样,它……更浓。浓到有点腻。”
苏厌放下咖啡杯。
他想起回声说过的话:“你吃进去的东西,不会一直让你爽。”
他以为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那些负面情绪的残留。
但林知夏也能感觉到。
不是用眼睛,不是用鼻子,而是用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你现在没有那种味道了。”林知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身上现在是……空的。”
苏厌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咖啡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店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旋律在缓慢地流淌。
“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林知夏问。
苏厌想说自己没事。这三个字他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对同事、对房东、对外卖小哥、对任何一个问他“你还好吗”的人。
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林知夏的眼神太真诚,而是因为——
“没事”这两个字,在愉悦值只有15的状态下,显得太轻了。
轻到连他自己都不信。
“我在想一个问题。”苏厌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如果你有一种能力,可以吃掉别人的痛苦,让自己变得很快乐——你会用吗?”
林知夏眨了眨眼。
“你这个问题好奇怪。”
“你就说会不会。”
林知夏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真正的快乐。”她说,“真正的快乐是不需要吃别人的东西来获得的。”
苏厌沉默了几秒,然后扯出一个笑容:“你说得对。”
但他在心里想: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