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阳光很好。
苏厌请了半天假。
他没有去医院,没有去地铁站,没有去任何一个他曾经标注过五星好评的地方。
他去了派出所。
那张在新闻推送里看到的照片,他截了图。虽然模糊,但能看清男人的脸,能看清警服上的编号。他不认识那个男人,但他有足够多的信息去找到他。
准确地说,他有足够多的愉悦值去推理。
愉悦值不是只能让人快乐。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苏厌发现这个数字还有一个隐藏功能——当他把愉悦值集中投入到某一件事情上时,他的大脑会变得异常清晰。逻辑推理、信息整合、模式识别,全部进入超频状态。
有点像电影里的“夏洛克模式”。
只不过他的燃料不是可卡因,是别人的痛苦。
现在愉悦值只有15,不够进入那种状态。但15点愉悦值带来的冷静和专注,已经比普通人的平均水平高出不少。
他用手机查了那条新闻的详细信息。当事人在急诊室闹事,被警方带走,因为情节轻微,批评教育后释放。没有拘留,没有案底,只是留了一个联系方式。
苏厌花了四十分钟,找到了那个男人的住址。
不是通过什么高超的黑客技术——他只是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男人的姓名和“医药费纠纷”几个关键词,找到了一条三个月前的求助帖。帖子里,男人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希望能得到法律援助。
那条帖子只有两个回复,其中一个还是广告。
没有人帮他。
苏厌盯着那个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喂?”
声音沙哑,疲惫,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老旧机器。
“您好,请问是赵国强先生吗?”苏厌的声音平稳、礼貌,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客服人员。
“……是我。你哪位?”
“我是第三人民医院的患者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关于您母亲的手术费用问题,我们这边有一些新的政策可以帮到您,方便见一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真的假的?”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欺骗后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希望,“你们不是在耍我吧?”
“不是耍您。”苏厌说,“我今天下午两点可以过去找您吗?您方便的话,把地址告诉我。”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男人报了一个地址,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
苏厌记下来,说了声“好的,下午见”,然后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但他的心情很复杂。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他不确定自己去了能做什么。他不确定回声说的“把你的情绪还给原主”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站到那个男人面前,说“嘿,三天前我偷了你的暴怒,现在我还你一点快乐”?
那会被当成精神病打出来。
但苏厌还是决定去。
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他想试试。
试试这条“第三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下午一点五十,苏厌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楼道的防盗门坏了,敞开着。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
他爬上五楼,在501室门前停下来。
门是铁皮的,漆面斑驳,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苏厌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
赵国强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很深。他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山。
他上下打量了苏厌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是患者服务中心的?这么年轻?”
苏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个页面——那是他自己做的假页面,模仿医院的官方格式,上面写着“困难患者医疗援助计划”的字样。
“我是实习生,今天是来跟您核实信息的。”苏厌说得面不改色。
赵国强又看了他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能看出拮据——家具都是旧的,沙发上的坐垫磨得发白,茶几上放着一堆药盒。
“我妈在里屋睡觉。”赵国强压低声音说,“昨天刚出院,折腾得够呛。”
苏厌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赵国强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搓着。
“你说有新的政策?”他开门见山。
苏厌在心里快速组织着语言。
他根本没有所谓的“政策”。他不是社工,不是志愿者,不是任何能帮助赵国强的人。他只是一个偷走了这个男人愤怒的小偷,现在想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但他不能这么说。
“赵先生,我先跟您确认一下情况。”苏厌说,语气尽量专业,“您母亲的手术费用,目前还差多少?”
赵国强苦笑了一下。“差多少?差全部。”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从一个信封里抽出几张单据,递给苏厌。“你看看,总费用六万八,医保报了两万二,自费四万六。我们家……”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们家连一万都拿不出来。”
苏厌看着那些单据,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面。
“我跑了好几个部门,民政、慈善总会、社区,都说可以申请救助,但申请周期要两到三个月。”赵国强坐下来,双手捂住脸,“我妈等不了两到三个月。”
苏厌沉默着。
他想起三天前的凌晨,这个男人在急诊室咆哮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男人很吵,很烦,像一个行走的炸药桶。
但现在,坐在这个逼仄的客厅里,看着这个男人捂着脸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男人的愤怒,不是针对收费窗口,不是针对系统维护,不是针对任何一个人。
那个愤怒,是对着这个世界的。
对着这个让他母亲生病却没钱治的世界,对着这个承诺了很多却什么都没给的世界,对着这个把他逼到墙角然后告诉他“你只能怪自己”的世界。
苏厌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块灰白色的石头。
石头是凉的。
然后他开始想。
想那个男人的愤怒、焦虑、绝望,那些他三天前一口吞下去的情绪。它们现在在哪里?在他身体的哪个角落?他要用什么方式把它们还回去?
【愉悦值:15】
不够。
这点愉悦值根本不够转化成任何可以被“归还”的东西。
苏厌睁开眼,看着赵国强。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回声说过的话:“你从谁那里吸收了情绪,就把消化后的正向情绪还给他们。”
消化后的正向情绪。
他需要先消化。
但他不知道怎么消化。
以前他只是“吸收”——把别人的负面情绪吞进去,转化成自己的快乐,然后把残渣压在身体最深处。那不是消化,那是囤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