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苏浅的声音清冷如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不悦。比试尚未开始,一个陌生的男弟子翻上擂台,这在宗门大比上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沈停云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三尺。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她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眉心有一颗淡红色的痣。她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苏师姐,”他说,声音有一点抖,“这座擂台有问题。你脚下的石板被人动了手脚,里面埋了禁制。”
苏浅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扫过脚下的石板。她什么都看不到——那禁制隐匿得极好,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你有什么证据?”她问。
沈停云没有证据。他只有记忆——一段即将发生、却还没有发生的记忆。
但他不能说出真相。
“我没有证据,”他直视她的眼睛,“但我可以证明。请苏师姐退后三步。”
苏浅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似乎在判断什么——一个陌生的男弟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翻上她的擂台,说她的脚下有禁制,却没有证据。这在任何人听来都像是一个疯子说的话。
但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像是经历了什么巨大痛苦之后的余烬。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认真的,没有说谎。
苏浅抱着古琴,向后退了三步。
沈停云走上前,蹲下身,灵力探入石板缝隙。
和“之前”一样,那些裂纹是人为的。他顺着裂纹的走向,将灵力渗透进石板深处,很快就触到了一团阴寒的灵力——被某种隐匿阵法包裹着,若非他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猛地发力,将那团阴寒灵力从石板下逼了出来。
一道黑气从裂缝中蹿出,在空中扭曲了一瞬,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后消散。与此同时,擂台的防御阵法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全场哗然。
“擂台下有禁制!”裁判长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封锁丙字三号台!所有人不得离开!”
苏浅低头看着那道消散的黑气,又抬头看向沈停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一丝困惑,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弱的熟悉感。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沈停云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凑巧看到的。”
苏浅没有追问。但她显然不信。
裁判长老带着几名阵法师赶到,检查了石板下的禁制残留。片刻后,长老的脸色变得铁青:“阴寒属性的禁制,品阶不低,埋下至少三天了。这是蓄意谋害!”
台下再次哗然,但这一次,哗然的方向完全不同。有人在追查禁制的来源,有人在庆幸提前发现,有人在议论是谁如此胆大妄为。
沈停云站在擂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从禁制被逼出的那一刻起,因果修正就开始了。
他看到了——周围人的记忆正在被改写。那些原本“记得”苏浅受伤的人,脸上的震惊正在变成茫然;那些“目睹”过悲剧的人,眼中的沉痛正在被不解取代。他们不记得了。不记得苏浅曾经倒下,不记得她曾经道基碎裂,不记得她曾经差点死去。
一切都被修正成了“从未发生”。
只有他记得。
沈停云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苏浅身上。
她也在看他。
和其他人不同,她的目光里没有茫然——至少,不完全茫然。她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困惑,一丝探究,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弱的熟悉感。
“我们……见过吗?”她问。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淹没。
沈停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见过”,想说“你刚才差点死了”,想说“我为你燃烧了寿元,跌落了修为,做了一件不知道代价是什么的事”。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第一次见。”
苏浅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最终,她微微颔首:“多谢。”
两个字,客套而疏离。
和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沈停云扯了扯嘴角,转身走下擂台。
他的脚步很稳,脊背很直,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那道被岁华烛烫出的红痕,正在隐隐作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修为已经跌落到了筑基初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失去了多少年的寿元,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说“没有”的时候,他的心脏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苏浅已经转过身去了,在和裁判长老说着什么。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她没有再看他。
沈停云收回目光,走进了人群中。
他的背影很快被人潮淹没,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