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隧道里的回声还在，一圈一圈，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个人在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心上。
陆江鸿唱完了。他站在乾旦面前，傩面下的眼睛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回头看。
“你唱的不是等不到，”他说，“你唱的是不甘心。不甘心被人忘，不甘心就这么没了。但你忘了——你是唱戏的。戏唱完了，就该谢幕。观众走了，你就该下台。等不是唱，怨也不是唱。唱是——你在台上，台下有人听。你唱完了，他鼓掌。这就够了。”
乾旦看着他。嘴唇还在抖。它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它想跪下，膝盖弯不下去。它只能站在那儿，看着他。
远处，一道强光刺过来。列车进站了。车头的大灯照进隧道，把一切都照成惨白。乾旦的身影在那道光里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它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消失。指尖先没了，像雾被风吹散。然后是手掌，是手腕，是小臂。
它不怕了。它看着陆江鸿，笑了。
陆江鸿伸手，抓住它垂下来的袖子。大红蟒袍的料子很滑，但他的手很稳。他拉着它，往旁边闪。列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乾旦的蟒袍被风扯起来，像一面旗。
等光过去，车尾的红色尾灯消失在隧道尽头。
乾旦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粉全掉了。露出本来的脸——一个中年男人，瘦削，眼窝深陷，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没有凶戾，没有怨气，只有疲惫。像一个人演了一辈子戏，终于卸了妆。
它看着陆江鸿，嘴唇动了动。这次发出声音了。很轻，像纸片落在水面上。
“我……去哪？”
陆江鸿摘下一只手套，伸手，在它肩膀上拍了拍。手穿过去了，但他还是拍了。
“去你该去的地方。”
乾旦低头看他的手。那只手停在它肩头，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它感觉到了——一百年了，第一次有人碰它。
它抬起头，笑了。然后朝后退了一步，朝他鞠了一躬。不是戏台上的那种鞠躬——身子弯下去，手垂在两侧，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是真正的那种。弯下去的时候，蟒袍的衣摆在地上扫了一下。直起来的时候，它已经不是乾旦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素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隧道里，像一个人准备出门，去赴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约。
“谢谢。”
他转身，往隧道深处走。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你叫什么？”
陆江鸿看着他。
“陆江鸿。”
男人点点头。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身体开始变淡。先是脚，然后是腿，是腰，是肩膀。最后是脸。那张瘦削的、疲惫的脸，在黑暗里慢慢消失，像墨滴进水里。
消失了。
隧道里空荡荡的，只有电缆的影子在地上晃。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泥土的气味。列车进站的广播从远处传来，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陆江鸿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他慢慢收回来，塞进口袋里。
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脚下——地上有一张戏单。巴掌大小，边缘发黄。他蹲下去，捡起来。
戏单上印着：长安大戏院，八月十四日晚场，《贵妃醉酒》，主演小灵芝。空白处，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笔尖已经没什么墨了。
“此生再无观众。”
陆江鸿把戏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隧道尽头传来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有人在喊：“谁在那里？刚才谁在唱戏？”
陆江鸿回头。
等再转过来，乾旦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隧道里空荡荡的，只有电缆的影子在地上晃。
但他知道，它还在。
它不会走。一百年的执念，不是一句“唱错了”就能送走的。它还在这里，等着下一场演出，等着永远不会来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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