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打在陆江鸿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没有躲。手指已经解开了傩面的带子，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带子松开，傩面离开脸，他把它塞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等他再抬起头，又是那个存在感极低的古籍修复师了。眼里的侵略性收得干干净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慵懒，像是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隧道里涌过来好几个人。打头的是地铁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其中一个年轻女人走得很急，高跟鞋踩在铁轨枕木上，步频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扎着低马尾，白衬衫，黑裤子，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耳垂上挂着一对点翠耳环，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光泽。那种蓝不像是染的，是羽毛本身的反光，冷冽，深邃，像深冬的湖面。
她的目光扫过陆江鸿，在他手上停了半秒。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傩面的姿势——右手微曲，虎口张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一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毛笔和镊子磨出来的。
年轻女人移开目光，亮出证件。
“文物局，沈雪檀。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不尖也不柔，语速偏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陆江鸿垂着眼，声音平淡：“地铁急刹车，我摔出来的。”
“摔出来的？”沈雪檀看了一眼隧道顶部的电缆，又看了一眼他站的位置，“从车厢里摔到隧道顶上？”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抬头看了看，脸色变了。隧道顶部离车厢门至少有三米高，下面是铁轨和碎石。真摔下来，不可能站得这么稳。
陆江鸿没解释，只是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沈雪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是地铁车厢的监控画面。角度是从车顶往下的，能看见那个穿大红蟒袍的乾旦倒吊着，然后车厢剧烈晃动，画面花了。等画面恢复，乾旦不见了，陆江鸿也不见了。
“监控显示，你身边还有一个人。”沈雪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陆江鸿看了一眼屏幕，又移开目光。
“没看清。可能也摔出去了。”
“摔出去了。”沈雪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水分。她收起手机，目光又回到他手上。
他的手已经插进外套口袋里了。
“姓名。”
“陆江鸿。”
“职业。”
“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师。”
沈雪檀点了点头，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递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像冰面下的水。
沈雪檀的手指顿了顿，但很快收回去。
陆江鸿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沈雪檀，文物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名片是素白的，只有名字和单位，没有头衔，没有职务。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抬头看她。眼神很平，像在等她说“你可以走了”。
沈雪檀没说这句话。
她站在那里，挡住了他出去的路。手电筒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隧道壁上。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
“它穿的是什么戏服？”
陆江鸿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得很准。一般人只会问“那个人长什么样”，不会问戏服。沈雪檀问的是戏服，说明她注意到乾旦身上的大红蟒袍了。
“没看清。”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