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檀没有再追问。她侧过身，让开一条路。
陆江鸿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得不快不慢，帆布包在身侧晃着，里面的傩面磕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沈雪檀听见了。她的目光跟着那个帆布包移动，直到他走出隧道口，背影消失在站台的灯光里。
她站在原地，没动。
身后工作人员在打电话汇报情况，有人在清理现场，有人在安抚乘客。嘈杂的声音在隧道里混成一团，嗡嗡地响。
沈雪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背的触感。那种凉，不像是体温低，倒像是……某种东西从身体里流失之后留下来的空。
她甩了甩手，转身往隧道外走。
回到局里已经凌晨两点了。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郑的茶杯搁在桌上，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黑乎乎的一团。
沈雪檀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调出地铁站的所有监控画面。她一个一个看，一帧一帧地过。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找到了。
站台监控拍到陆江鸿进站的画面。他站在黄线外，低着头，帆布包挎在肩上。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只有他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的木头。
然后他抬头了。
沈雪檀按下暂停键，把画面放大。陆江鸿的脸在监控里很模糊，但能看出他正盯着车厢顶部看。他的表情……她放大再放大，画面已经糊成马赛克了，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什么东西。
她继续播放。
陆江鸿伸手从包里掏东西，动作很快，但监控拍到了那个东西的轮廓——圆形的，有弧度，上面似乎有图案。
她把那一帧截下来，放到图像处理软件里锐化。图案渐渐清晰：豹头，环眼，虬髯。
是一张傩面。
沈雪檀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傩面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耳垂上的点翠耳环，轻轻捻了一下。
耳环烫了一下。
是突然的、尖锐的烫，像针扎。
她缩回手，低头看耳环。它在灯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很正常。她又伸手去摸，这次不烫了。
沈雪檀皱了皱眉，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她调出陆江鸿的个人信息：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师，入职十五年，档案里只有入职表和一寸照片，其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学历，没有籍贯，没有家庭联系人。
像一个人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然后在这个岗位上待了十五年。
她又去查“傩面”“傩戏”“傩文化”的资料。文献库里有一百多篇论文，她挑了几篇核心期刊的看。看到第三篇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鸟叫。
沈雪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文物局的院子，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
她摸了摸耳环，不烫了。
但刚才那种感觉还在——手碰到他手背的凉，耳环突然的烫。两种温度，在她身体里撞了一下。
沈雪檀回到工位，关掉电脑，把陆江鸿的名片压在鼠标垫下面。她拿起包，准备走，又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把监控截图和陆江鸿的个人信息放进去。
档案袋上，她写了一行字：“陆江鸿，傩戏。”
写完，她把档案袋锁进柜子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同事来上班了。有人跟她打招呼：“沈姐，这么早？”
她点头，没说话。
走出文物局大门，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突然想起他刚才在隧道里的样子——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他没有躲，只是眯了一下眼。
和他刚才的眯眼，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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