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四合院里很安静。
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月亮不大,被云遮了一半,光线稀薄,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灰。
陆江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那张傩面。
傩面靠在石桌上,钟馗的脸正对着他。月光下,漆面的纹路显得更深了——额头那道纹,下午看的时候还没这么深。他用手摩挲了一下,指尖触到一道细细的凸起,像是木纹开裂,又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他想起师父的话。
不是完整的一句话,是一个片段,像旧录音带里断断续续的声音——“每送走一个煞……你就离被遗忘……近一步。”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傩村的祖祠里,背对着他。墙上挂着三十六张傩面,每一张都有一道纹。最后一张,纹路满了,裂成两半,用胶粘着,挂在最角落。
陆江鸿收回手,把傩面翻过去,背面朝上。背面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上面有指甲掐出来的痕迹——不是他的,是师父的。师父每次用完傩面,都会在背面掐一下,像是在记数。
他数了数那些痕迹。三十七个。
加上他今天掐的,三十八个。
墙头传来一声轻响。一只橘猫从瓦片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它走到陆江鸿脚边,蹲下,尾巴绕过来,盖住前爪。
陆江鸿伸手摸它的头。它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是阿黄。他三年前在胡同口捡的,当时还是只奶猫,缩在垃圾箱旁边叫。现在胖了一圈,但动作还是很灵巧,从墙头跳下来从来不踩瓦。
“你今晚不出去抓老鼠了?”他问。
阿黄没理他,把头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陆江鸿把傩面收进布袋里,站起来。阿黄也站起来,跟在他脚后,一起进了屋。
第二天早上,陆江鸿没去图书馆。
他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了市档案馆。档案馆在老城区,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北京市档案馆”六个字,漆皮掉了不少。
他在二楼的民国档案区翻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林芝”这个名字。
档案很薄,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登记表,毛笔填的,字迹工整:林芝,艺名小灵芝,生于光绪二十八年,卒于民国三十七年。职业:京剧演员。死因:自杀。
第二页是一份报纸剪报,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十五。标题是:“名伶小灵芝昨夜于戏台自尽,遗言‘此生再无观众’。”
剪报下面粘着一张旧戏单,巴掌大小,边缘发黄。戏单上印着:长安大戏院,八月十四日晚场,《贵妃醉酒》,主演小灵芝。
戏单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最后一场,台下只有一个人。”
陆江鸿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有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三楼查另一份档案。
三楼的档案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听说他要找“民国时期的戏迷名单”,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这上面都是当年长安大戏院的常客,留了地址的。”老太太说,“不过大部分人都不在了。”
陆江鸿翻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名字:陈鹤年,住址在东城区某条胡同。登记日期是民国三十六年。
他把地址抄下来,下楼,出门。
陈大爷住在一条窄胡同的尽头。门是红漆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门牌号已经看不清了,但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陈宅”。
陆江鸿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慢,拖着一只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头发全白了,眉毛也是白的,但眼睛很亮。
“找谁?”
“陈鹤年陈大爷?我是图书馆的,想请教您一点民国戏班的事。”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把门开大了些。
院子不大,种了一架丝瓜,藤蔓爬满了半边墙。老人把他领进堂屋,让他坐。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台旧收音机,正放着京剧,声音很小。
“坐,喝茶自己倒。”老人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手扶着膝盖。
陆江鸿没倒茶,直接问:“陈大爷,您听过小灵芝的戏?”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听过。听过好几场。那嗓子——”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一开腔,满堂彩。不是那种尖嗓子,是厚的,圆的,像……”他想了想,“像冬天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快开了,还没开,那个声音。”
“她最后一场,您去了吗?”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