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还有别人吗?”
老人摇头。“就我一个。那天晚上下雨,戏院没开灯,就台上亮着。她唱完了,没人鼓掌。她站在台上看了很久,然后回后台了。第二天听说她死了。”
“死在台上?”
“嗯。穿着戏服,大红蟒袍,就那一件。她一辈子就那一件行头。”
陆江鸿沉默了一会儿。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
老人愣了一下,想了想。“听人说,攥着一张戏单。就是她那场的戏单。”
陆江鸿站起来,谢过老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人叫住他:“你是她什么人?”
陆江鸿回头,想了想。
“修书的。”
从陈大爷家出来,胡同里很安静。阳光从两堵墙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陆江鸿站在光带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不太抽烟。但每次查完一个人的底,都会抽一根。烟是便宜的那种,味道冲,烧得快。
阿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墙根,两只前爪并拢,尾巴绕过来,看着他。
陆江鸿看了它一眼。“你跟了一路?”
阿黄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墙砖上,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往胡同外走。
阿黄站起来,跟在他脚后。
傍晚,他去了那座戏楼遗址。
说是戏楼,其实已经看不出来了。地铁站出口旁边,有一块空地,被围挡围着,里面堆着钢筋和水泥。围挡上贴着一张告示:“地铁施工,敬请谅解。”
陆江鸿站在出站口,看着那块空地。
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附近。不是看到,是感觉到——空气里有那种腐朽的檀香味,混着胭脂粉,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在。
乾旦还在。
它不会走。一百年的执念,不是一句“唱错了”就能送走的。它等了一百年,等观众,等掌声,等一句“好”。什么都没等到。
陆江鸿站了五分钟,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句唱腔。
“海岛冰轮——”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呜咽。他猛地回头。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围挡还在,钢筋还在,水泥还在。夕阳把那些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张破网。
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就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旁边,离他的脚不到半步,躺着一张旧戏单。巴掌大小,边缘发黄,和他今天在档案馆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蹲下去,捡起来。
戏单上印着:长安大戏院,八月十四日晚场,《贵妃醉酒》,主演小灵芝。
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不是档案馆那张上的“最后一场,台下只有一个人”,是另一行,字迹更淡,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但笔尖已经没什么墨了:
“此生再无观众。”
陆江鸿把戏单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他站起来,看了那块空地最后一眼。围挡的缝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大红的一角,很快,像是被风吹起来的。
但今天没有风。
他转身,走进地铁站。
阿黄跟在他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一直回头,一直到进了站台,才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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