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五十,沈雪檀站在地铁站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下午回到局里,她写了一份鉴定报告,把戏楼遗址的柱子、台面、壁画都列了一遍,唯独没提那件大红蟒袍。报告写完,她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下班,回家,吃饭,洗澡,看手机。十一点,她换了一双平底鞋,出了门。
现在她站在这里,风从地铁口灌上来,把她的衬衫下摆吹得微微鼓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她迈步走了进去。
站台上没什么人了。最后一班列车已经开走,电子屏上滚动着“运营已结束”的字样。值班室里有个保安在打瞌睡,帽檐压得很低。她绕过去,走向施工区域的入口。
围挡的铁门没锁。她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很轻的声响。她侧身挤进去。楼梯还是白天那些铁板铺的,踩上去咚咚响。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切出一条白色的通道,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头顶的电缆上。
地下三层。
空气比白天更潮湿,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关了大半,只剩最远处的一盏还亮着,光线昏黄,照不清全貌。沈雪檀站在平台上,手电筒往下照。
戏台还在那里。四根柱子,一面残墙,一个箱子。但那个箱子的盖子打开了——白天她离开的时候,盖子只是虚掩着。现在它完全敞开了,像一张嘴。
她把手电筒对准戏台中央。
台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大红蟒袍。金线绣的团龙在手电筒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领口的白绒在风里微微颤动——这里有风?地下三层,四面是墙,哪来的风?
沈雪檀屏住呼吸。她的手很稳,手电筒没有抖。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那个人缓缓转身。动作很慢,像戏台上的亮相,一个身段拆成好几个节拍。蟒袍的下摆扫过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肩膀先转过来,然后是腰,最后是脸。
惨白的脸。不是人的那种白,是粉。厚厚的一层,涂在脸上,像戴了一层面具。眉眼用墨描过,眼角往上挑,嘴角勾着笑。但眼神不对。那天在车厢顶上,它的眼神是凶的,像一只饿久了的野兽,看见活物就想扑上去。现在不是。现在它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
沈雪檀想跑。她的腿在抖,膝盖发软,但脚像钉在铁板上了,迈不动。她想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手电筒的光在抖,光束在戏台上晃来晃去,像一条受惊的蛇。
乾旦开口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很轻。不是那天在隧道里的凄厉,是另一种唱法。婉转的,绵长的,像一根丝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很细,但不断。声音在基坑里回荡,撞到墙壁上,折回来,又撞出去。沈雪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被那个声音裹住了,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里,沉下去,沉下去。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乾旦朝前走了一步。蟒袍的袖子垂下来,在灯光里晃了一下。沈雪檀看见它的手——不是惨白的粉,是灰白的皮肤,皱巴巴的,指甲很长,嵌在肉里。手指在抖,每抖一下,指甲就嵌进去一分。它在害怕。
一个鬼,在害怕。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唱到这一句,乾旦的声音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它停下来,站在台中央,低着头。蟒袍的袖子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沈雪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跑。她站在那里,手电筒还举着,光束照在乾旦身上。她看见它的肩膀在抖,看见蟒袍上的金线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看见它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指甲把袖口的布料刺穿了,金线断了几根,垂下来。
戏台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从柱子后面,绕过残墙。步子很慢,像在散步。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一面傩面。他走到乾旦旁边,站定。没有看沈雪檀,看着乾旦。
然后他慢慢把傩面戴上去。
带子系好,手指在脑后打了个结。动作很慢,像他每天在修复室里做的那样。戴好傩面,他抬眼。沈雪檀看见那双眼睛。不是白天在修复室里的慵懒,不是下午在戏楼遗址的平静。是另一种——很亮,但不刺眼,像深冬的炉火,烧了很久,灰堆里还有余温。
他开口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很低。不是乾旦那种婉转的唱法,是平的,稳的,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喊话,声音传得很远,但不会散。乾旦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不是凶光,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突然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陆江鸿没有看乾旦。他看着戏台下面。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连椅子都没有的基坑。看着那些钢筋和水泥,看着那些碎砖和黄土。看着一百年前这里坐满了人,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戏台淹没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灰尘都落定了。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乾旦张嘴,接上了。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在基坑里回荡。乾旦的声音是丝线,在空中绕来绕去,找不到地方落。陆江鸿的声音是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给它搭一个台子。丝线落在石头上,不飘了。它找到地方了。
沈雪檀站在平台上,手电筒垂下来,光束落在脚边。她不觉得害怕了。她看着台上那两个人——一个是鬼,一个是人,一个穿着大红蟒袍,一个戴着斑驳傩面——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场戏。真正的戏。不是那种在剧院里演的,有灯光、有乐队、有观众的戏。是另一种。是一个人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有人跟他唱。是另一个走了很远的路,专门来陪他唱。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最后一句。
乾旦唱完,声音散在空气里,像一根丝线断了。它站在台上,看着陆江鸿。脸上没有粉了,没有墨了。那张灰白的、疲惫的脸露出来,像一个睡了一百年的人刚刚醒来。它笑了。不是嘴角勾起来的那种笑,是整个脸都在笑。皱纹舒展开了,眼睛亮起来了,嘴唇不抖了。
它朝他鞠了一躬。
不是戏台上的那种鞠躬——身子弯下去,手垂在两侧,额头几乎碰到膝盖。是真正的那种。弯下去的时候,蟒袍的衣摆在地上扫了一下。直起来的时候,它已经不是煞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素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台上,像一个人准备出门,去赴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