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转向沈雪檀,也鞠了一躬。
身子弯下去,手垂在两侧,额头几乎碰到膝盖。然后慢慢直起来,脸上没有了粉,没有了墨,只有一张灰白的、疲惫不堪的脸。
然后它笑了。
笑容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终于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然后它开始消散。从脚开始,像雾气被风吹散,一点一点往上。蟒袍先没了,金线在空气里闪了一下,暗下去。然后是手,是肩膀,是脸。
最后是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沈雪檀,看了很久。一颗泪从眼角渗出来,很慢,像是积蓄了太久太久,久到连它自己都忘了原来还会流泪。泪沿着脸颊滑下,没有落到地上,在半途就散成了一点微光,碎在空气里。那一瞬间,它眼底所有的空茫、所有的执念,都随着这滴泪化了。
然后它闭上了眼。
戏台上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四根柱子,一面残墙,一个敞着盖子的木箱。箱子里那件大红蟒袍,还在。
沈雪檀站在平台上,手电筒还举着。她的手指在抖,光束在戏台上晃来晃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江鸿从戏台上走下来。铁板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一步一步,很稳。他走到她面前,摘下傩面,塞进帆布包里。
他看着她。
“现在信了?”
声音很平,和在修复室里问她“今天吃什么”一样平。
沈雪檀张了张嘴。她想说“不信”,想说是幻觉,是想太多了,是工作太累。但她看见他腋下夹着的那本《民国戏班考》,看见他帆布包里露出的一角旧戏单,看见他手指上沾的灰——和戏台柱子上的灰,是一样的。
她没说话。
手摸到耳垂。耳环烫得厉害,不是针扎的烫,是整块金属都在发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她缩回手,指尖红了一块。
陆江鸿看见了。他看了一眼她的耳环,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指。
“走吧。”
他转身,往楼梯上走。
沈雪檀跟在后面。铁板楼梯咚咚响,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走出围挡,走出地铁站,站在地面上。夜风吹过来,把她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她打了个寒噤,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陆江鸿站在前面,背对着她。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
“它去哪了?”她问。
陆江鸿没回头。
“去它该去的地方。”
沈雪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侧面。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着远处。远处是长安街,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痕。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江鸿转过头,看着她。
这次的眼神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慵懒,没有平静,没有炉火。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淡的东西,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送它们走的人。”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帆布包在身侧晃着,步子不快不慢。
沈雪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那个红点,耳环已经不烫了。她摸了摸,凉的。
风又吹过来。她站在空荡荡的街边,听见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听见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想起乾旦最后的那个笑容。
想起陆江鸿唱的那句“皓月当空”。
想起他说“一个送它们走的人”。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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