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里很静。
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石桌上摊着那张傩面,钟馗的脸朝上,豹头环眼,铁面虬髯,在月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
陆江鸿坐在石凳上,没有开灯。
他盯着傩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翻过来。背面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三十七道指甲掐出来的痕迹,深浅不一,最浅的那道在最边上,是师父六十岁那年掐的——他记得,那天师父从外面回来,把傩面往桌上一放,大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进了屋。
他把傩面翻回来,凑近了看。
额头。傩面的额头正中,有一道细细的纹路。不是刻的,是木头自己裂开的,像皮肤上的皱纹,很浅,但能看出来。他确定今天下午还没有这道纹。
他用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道凸起,很细,像一根头发丝贴在木头表面。
陆江鸿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
师父的话从记忆里浮上来。不是完整的一句,是一个一个的词,像碎纸片在风里飘。他努力把它们拼在一起——“每送走一个煞……傩面就会记一笔……纹路满了……你就被所有人忘了。”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傩村的祖祠里,背对着他。墙上挂着三十六张傩面,最角落那张裂成两半,用胶粘着,纹路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当时问:“师父,这张是谁的?”
师父没回答。
他站起来,进屋。阿黄从墙头跳下来,跟在他脚后。他开了灯,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是硬纸板的,用胶带粘过。
他翻开。
前面是师父的字,密密麻麻,写的是傩戏的唱词、步法、手势。有些页还画了图,线条很草,但能看出是傩面的样子。他翻到后面,字迹变少了,一页只有一两行。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我撑不了多久。别来找我,先练好本事。”
笔迹很潦草,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纸面,留下一个豁口。
陆江鸿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信封里,塞进柜子最深处。转身的时候,阿黄已经跳上了桌子,蹲在傩面旁边,低着头闻。它闻了闻傩面的额头,又闻了闻傩面的眼睛,然后退后两步,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它盯着傩面,耳朵往后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陆江鸿伸手把它抱下来。它在他怀里挣了一下,不叫了,但眼睛还盯着桌上的傩面。
“你也看见了?”他低声说。
阿黄没理他,把头埋进他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