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鸿站在洞口。
他等着,直到沈雪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弯腰钻进去。
洞比看上去深得多。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只能照亮身前几米。洞壁湿漉漉的,手摸上去冰凉,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空气冷得不寻常——不是夏天山里的那种凉,而是另一种味道:像地窖,像墓穴,像封存多年的老屋被突然打开。
他走了十几步,洞渐渐变宽。
能直起腰了,能张开手臂了。手电筒往两边扫去,洞壁上开始出现人工的痕迹——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刻上去的。线条粗粝,刻痕很深,像是用什么尖锐的器物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一个人,戴着傩面,手举斧头。
一只兽,浑身披毛,张着大嘴,露出獠牙。
一群人,跪伏在地,仰着头望向天空。
傩面,兽,人。傩面,兽,人。一组接一组,向前延伸。像一条长廊,两侧墙壁上镌刻着同一场仪式,重复了无数次。
陆江鸿的手电筒停在其中一个人形上。
那不是刻的,是画的。用朱砂画的,颜色还很鲜艳,像是前不久才添上去。画的是一个老人,穿着中山装,背对着他,朝前方走去。
手电筒的光往下移,照到老人脚边。
那里有一只猫,蹲着,尾巴竖直,和画中的老人一起向前行进。
陆江鸿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洞又变宽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他见过的任何房间都要开阔。洞顶高得看不见,光柱没入黑暗,找不到尽头。洞壁向两侧延伸,望不到边际。地面是平整的,铺着石板,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踩踏了许多年。
空间的正中央,悬着一棵树的根。
从洞顶垂落下来,粗得像成年人的腰身,表面呈暗红色,像干涸的血。树根扎进地里,又从另一侧冒出来,盘根错节,织成一张巨网。
网的中央,坐着一个人。
灰色的中山装,背对着他。头发全白了,从后面看去,像一堆枯草。肩膀很窄,脊背弯得厉害,像一张被压了太久的弓。
陆江鸿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打在那个人的后背上。
他的手指搭在手电筒的开关上,停了一瞬,然后关掉了。
黑暗涌过来,将他吞没。只有那个人坐着的地方还亮着——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从树根里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陆江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迈步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了十几步,那个人动了。
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抬了一下,又缓缓落下。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纸片飘落在地。但陆江鸿听见了。
他停下来。
“师父。”
那个人没有动。树根里的暗红色光闪了一下,又暗淡下去。
“不该来的。”
陆江鸿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人身侧,蹲下来,与他平视。
侧脸露了出来——皮肤灰白,皱巴巴的,像存放太久的旧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出,嘴唇干裂,裂开几道血口子。
但眼睛是亮的。
很亮,像深冬的炉火,烧了整整一夜,灰烬深处还藏着余温。
“傩面,给我看看。”
陆江鸿解开布袋,取出傩面。暗红色的光线下,傩面的颜色显得更深了,额头上的那道纹路已经裂开,像一道伤口。
师父注视着傩面,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傩面的额头上方,没有触碰。
“快满了。”
陆江鸿把傩面收回去。
“你在这里守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树根。暗红色的光从树根的纹理里渗出来,像血液从血管里渗出。
树根的表面上,长着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