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虚舟缓步下台,一身威压压得全场大气不敢喘,周遭的风都像是凝住了,连枝头的鸟叫都没了声响。
他紧盯沈砚秋怀里那尊不起眼的铜盏,眉头紧锁,沉声发问:在哪碰的?说话仔细些,半分都不许瞒。
沈砚秋腿肚子都在打颤,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回:方才被管事推了一把,摔了一跤,随手扶着木架子,就碰到这东西了。
边上管事还想圆话,弓着腰赔笑,说这小子就是绝灵废体,定然是误触古物闹了点小异象,不值当长老上心。
墨虚舟眼风一扫,一句话直接封死:万年古盏认主,气机相牵,哪是随便一碰就能成的?你们眼拙,看不出其中门道,别在这儿胡言乱语。
这话一出,管事立马闭了嘴,头垂得更低。凌砚之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牙根咬得发疼。自己堂堂上品金灵根,是凝宸道宗今日最耀眼的苗子,万众追捧,风头居然全被一个没灵根的穷泥腿子抢光,这笔仇,算是深深钉在了心里,眼神阴恻恻地盯着沈砚秋,满是嫉妒和恨意。
墨虚舟没再理会旁人,走到沈砚秋跟前,声音放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此事半个字不准外传,不管是对杂役,还是对同门,漏一句,你的小命就别想要了。这古盏牵扯太大,你一个无灵根的凡人,怀璧其罪,露了消息,立马会被人抢宝灭口。我现在把你藏进宗内清尘杂院,你就安分干活,低调蛰伏,越少人注意你就越好。能不能活,全看你够不够忍、够不够藏,懂了吗?
沈砚秋听不懂什么上古机缘、怀璧其罪的大道理,心里就抓着一桩事:只要能留在凝宸道宗,就有机会拿到治奶奶的救命丹药,奶奶就能活。他赶紧把铜盏往衣襟里又塞了塞,贴得更紧,那点暖意一直不散,慌得怦怦直跳的心,才算稍稍稳住,连忙点头:弟子懂了,一定听话,绝不乱说话。
墨虚舟见状,转身领着他往半山腰走,山路崎岖不平,全是碎石子,沈砚秋本就脚疼,一路跟着快走,没一会儿就喘得粗气直冒,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黏得脏衣服贴在背上,又闷又痒,脚后跟的水泡被磨得更疼,每走一步都钻心,可他不敢喊累,死死跟着,生怕被丢下。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一座破落小院,院墙歪歪扭扭,墙皮掉了大半,地面坑坑洼洼,到处堆着劈好的柴火、晒干的草药,角落里还堆着破竹筐、烂农具,看着就寒酸。院门是旧木板做的,关不严实,留着道缝,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清尘杂院。
这里收的全是凝宸道宗灵根低劣、无依无靠、没背景的底层学徒,一辈子只能干劈柴、挑水、采药、晒药的粗活,永远沾不到正统修行的边,连宗门的正式弟子都算不上,日子过得比山下农户还苦。院里的杂役们,要么低头闷声劈柴,要么蹲在角落整理草药,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见墨虚舟领着新人来,也只是抬眼瞥了一下,立马又低下头,没人敢多问,满院都是冷漠疏离的气息。
墨虚舟把他送到院门口,没多停留,只又叮嘱一句:安分守己,别惹事,我会让人按月给你送最低等的淬体草药,其余的,全靠你自己。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山雾里,没给沈砚秋再多一句交代。
墨虚舟走后,院里静了片刻,才有一个瘦得单薄的素衣少女挎着竹篮从屋里走出来,名唤温疏桐。她穿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小补丁的素衣,头发随便挽着,头上就插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淡,看着就不好亲近,却也没恶意。
她走到沈砚秋跟前,上下扫了他一眼,看他满身补丁、脚磨破、满头大汗的样子,没多问他的来历,也没好奇他为何被长老送来,只是直白交底,声音轻轻的,却句句实在:咱们杂院的规矩,卯时天不亮就得起身干活,采药、劈柴、挑水、晒药,轮着来,偷懒耍滑就扣口粮。一天就两顿饭,全是粗粮窝头掺野菜,偶尔有碗稀粥,灵米、丹药想都别想。院里人多,心思杂,少说话,少跟人交心,别打听别人的事,也别让别人打听你的事,安分干活,不惹是非,才能在这儿活下去。
说着,她领着沈砚秋走到院子最偏角的一间小屋,屋子又小又破,墙皮潮得发黑,还掉渣,窗户是破纸糊的,漏着好几个风洞,屋里只有一张缺腿的旧木床,一个破木桌,连个凳子都没有,地上满是灰尘和蜘蛛网,一股子霉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这间屋偏,没人抢,也少有人来,你暂且住着。”温疏桐指了指墙角,“那边有把破扫帚,你自己扫扫,找块破木板把窗缝堵上,夜里山风大,能少受点冻。”
沈砚秋谢过温疏桐,拿起扫帚慢慢打扫,扫出一堆尘土和碎草,又找了块破木板,费劲地堵在窗缝上,屋里总算稍微挡风了。那张旧木床潮得厉害,他又抱了点院里堆的干草,铺在床板上,再把薄被子铺上去,被子又薄又硬,还带着霉味,可他也没得挑,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等院里的人都睡熟,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声响,沈砚秋才赶紧抵紧房门,搬了块石头顶住,生怕有人闯进来。他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尘缘盏,捧在手心,一碰就暖,山下村子的炊烟、院里灶房的火气、晒药棚的草木气,丝丝缕缕地钻进盏里,再慢慢渗进他的筋骨里,不猛,不张扬,就像慢慢喝一碗热汤,一点点暖着他又累又冷的身子。
他这下总算懂了——这盏不吃灵石,不吃珍宝,只吃这人间烟火,刚好合他这个凡人的机缘。他把盏揣回怀里,又找了个床底的破瓦罐,把盏放进去,用干草盖住,藏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发现。
夜里,他饿得肚子咕咕直叫,摸出怀里剩下的麦饼渣,一点点放在嘴里嚼,干得咽嗓子,就着口水慢慢咽,一边吃,一边想奶奶,不知道奶奶在家有没有人照顾,有没有咳得更厉害,心里又酸又急,还带着怕,怕凌砚之找麻烦,怕自己藏不住盏,怕拿不到丹药。他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一定要藏好,一定要熬下去。
安稳日子没两天,这天傍晚,院门突然被一脚踹得哐当响,震得门框都掉渣。凌砚之带着两个跟班,穿着光鲜的锦缎道袍,趾高气扬地闯进来,跟这破杂院格格不入,眼神凶狠地盯着沈砚秋,满是不屑:“一个没灵根的废物,靠个破铜器装神弄鬼,也配待在凝宸道宗?赶紧把那东西交出来,我还能让你在院里少挨点揍,不然,让你待不下去!”
明抢的心思,摆得明明白白。院里几个没睡的杂役,听见动静,只敢躲在门口偷偷看,没人敢吭声,都怕惹祸上身。
沈砚秋心里怕得腿软,手心全是汗,可他知道,这盏是他唯一的指望,没了盏,他就没了活路,奶奶也没了救。他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死死护住胸口,硬着头皮顶:“这盏与我有缘,不是你的,我不给。”
凌砚之当场就恼了,抬手就要朝沈砚秋脸上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他:“杂院规矩,禁止私斗,亲传弟子欺压底层杂役,传出去,丢的是宗门的脸面,就不怕长老追责?”
是温疏桐,她提着刚晒好的草药站在门口,眼神冷淡,直直看着凌砚之。
凌砚之被噎得无话可讲,他不敢明着坏规矩,只能狠狠瞪了沈砚秋一眼,放了句“你给我等着”,才带着跟班愤然离去。
温疏桐没问古盏的秘密,也没多打听沈砚秋的事,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把干艾草,丢给他:“夜里屋子潮,烧点艾草熏熏,能挡寒气,少生病,也能去去霉味。”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屋,不多留,也不多问。
看着那把干艾草,沈砚秋心口暖得发涩,在这冷漠的杂院,在这举目无亲的仙门,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成了他熬下去的一点微光。他攥紧怀里的尘缘盏,暗暗下定决心:我不惹事,不抢风头,可若有人一次次往死里踩我,我绝不任人拿捏,我一定要熬到拿到丹药,救奶奶,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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