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晨钟还没撞响最后一声,杂役院的院门就被一脚踹开。
李管事揣着宗门调令,脸拉得比山涧还长,当着满院缩着脖子的杂役,尖着嗓子念了发配令,头一个名字,就是沈砚秋。
“沈砚秋,带三名杂役,入后山瘴气林采七叶毒花十二株,限期三日。逾期不归,或是采不够数,按宗门规矩,逐出师门,扔去山外喂妖兽。”
满院瞬间鸦雀无声。
谁都清楚这是明晃晃的死局。瘴气林是连外门弟子都不敢孤身闯的绝地,瘴气蚀骨,毒虫遍地,别说三个没灵根的杂役,就是十个进去,能活着出来半个都算祖坟冒青烟。
凌砚之的两个跟班靠在院墙上,抱着胳膊笑,眼神扫过沈砚秋,像在看一具凉透的尸体。高个的那个吹了声口哨,阴阳怪气:“小子,运气好啊,能进瘴气林开开眼,可别进去了,就烂在里头了。”
沈砚秋依然是那副闷不吭声的窝囊样子,低着头哈着腰,应了声“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蹭了蹭贴身衣襟,那里正贴着温温的尘缘盏,像颗定心石,稳稳坠在他心口。
入林前,他只背了个豁口的破背篓,装了半篓干硬麦饼,几株最普通的野避瘴草,连温疏桐给的金疮药都只露了个瓶角。旁人看了,都只当这小子是破罐子破摔,连点像样的保命家伙事都没有,铁定是去送死的。没人知道,他贴身缠的粗布条上,全是提纯的化毒膏,袖口藏着浸了麻药的木刺,床底瓦罐里还留了半罐家底,就算真回不来,也能给温疏桐留个念想。
刚进林口,浓得化不开的绿瘴就涌了上来,呛得人嗓子发紧,胸口像压了块磨盘。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同来的两个杂役就扛不住了,脸憋得发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眼看就没了气。剩下那个杂役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往回跑,没跑几步就踩中了蛇窝,一声惨叫之后,林子里再没了动静。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同来的三个人,全没了。
沈砚秋站在瘴气里,却半点异样都没有。贴身的尘缘盏正源源不断散出温温的气息,把缠上来的毒瘴悄无声息地化开,一丝一毫都近不了他的身。那三粒提纯后的避瘴丹,早就融进了铜盏里,不用他催动半分气机,就自动护着他,连半点灵光都没露,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是运气好,天生扛瘴气。
他没敢多停留,也没去管倒下的三人。不是心冷,是他管不了。在这吃人的宗门里,他连自己的命都悬在刀尖上,根本没本事救旁人。他攥紧背篓,顺着山涧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借着尘缘盏那点微弱的气感,避开了蛇窝、毒虫洞,还有低阶妖兽的巢穴。
行到瘴气最浓的山坳,他不小心被崖边的毒藤刮了一下,胳膊瞬间麻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他赶紧躲到巨石后面,把尘缘盏死死贴在伤口上,暖意顺着皮肉渗进去,黑紫的毒血一点点化开,非但没伤他半分,那点阴毒反倒被铜盏转化成温温的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连赶路的疲累都散了大半。
沈砚秋心里一动。
原来这尘缘盏不光能化毒,还能把这瘴气林里的阴浊毒气,转化成养身的气。宗门修士都怕瘴气污了灵根,可他不一样,他没灵根,尘缘盏走的本就不是灵气修行的路。这满林对旁人是催命符的阴瘴,对他,反倒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养料。
但他没敢贪多,只化了伤口的那点毒就收了手。他来这的目的不是修行,是采够七叶毒花,活着出去。露一分异象,就是死路一条。
七叶毒花长在瘴气最浓的崖壁上,旁边还守着一条碗口粗的赤练蟒,寻常人别说采花,靠近都难。沈砚秋躲在树后盯了半个时辰,摸清了蟒的动静,没硬刚,把混了提纯软筋散的兔肉扔了过去。那蟒吞了兔肉,没半个时辰就软趴趴瘫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他攀着藤蔓爬到崖壁上,采了十二株完好的七叶毒花,又多摘了三株藏进贴身兜里,打算日后提纯用。采完花,他没急着走,故意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衣服被藤蔓刮得破破烂烂,脸上身上全是泥道子,胳膊腿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还特意在瘴气里多待了半个时辰,把自己憋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活脱脱一副九死一生才捡回半条命的样子。
往林外走的时候,他早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尾巴,凌砚之的那两小跟班,偷偷跟进来,想等他采到花就下杀手,抢了花再伪造成妖兽噬杀的假象。沈砚秋装作没察觉,路过一片乱草时,悄悄把提前备好的软筋散撒在了草叶上。
那两人只顾着盯他的背影,一脚踩进去,瞬间腿就软了,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沈砚秋装作刚听见动静,惊呼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看着地上的两人,眼里半点波澜都没有。他没杀他们,杀了人,凌砚之定然会疯了一样彻查,他脱不了干系。他只装作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林外跑,连头都没回,任那两人在瘴气里躺着,能不能活着出去,全看他们的命。
日落时分,他刚好踩着三日的时限,背着破背篓踉踉跄跄冲进杂役院,一头栽倒在地上,背篓里的十二株七叶毒花滚了出来,完完整整,一株不少。
满院杂役都看傻了,李管事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谁都没想到,这个没灵根的窝囊杂役,居然真的从瘴气林里活着出来了,还采够了毒花。
凌砚之得到消息赶过来时,脸黑得像锅底,盯着地上半死不活的沈砚秋,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还有更深的阴狠。他想找茬,想搜身,想查这小子到底耍了什么花招,可沈砚秋浑身是伤,脸色惨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全身上下除了破背篓就是破烂衣裳,半分异样都查不出来。旁的杂役也纷纷作证,说这小子就是命硬、运气好,硬生生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凌砚之找不到半点把柄,只能咬着牙,捏着鼻子认了,狠狠甩袖走了。
夜里,沈砚秋关死门窗,照旧用破布条堵死了所有缝隙,才敢从怀里掏出尘缘盏。铜盏依旧温温的,里面还存着从瘴气林里带出来的气感,比之前更厚实了几分。
他熬了一碗提纯的护脉药汤,小口喝下去,暖意沉进丹田,原本就坚韧的经脉,又厚实了一分。
他知道,这次活着从瘴气林出来,凌砚之不会罢休,杀心只会更重,接下来的局,只会更险。
可他也不再是之前那个只能任人拿捏的烧火杂役了。
他靠着隐忍、算计,靠着这盏尘缘,从九死一生的死局里,硬生生趟出了一条活路。
鞘中的寒芒,已经磨得更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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