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从瘴气林活着回来的消息，没半天就传遍了杂役院，连外门的边角处，都多了些打量他的目光。
往日里对他呼来喝去、随意推搡的杂役，如今见了他，大多低着头绕道走，眼神里藏着忌惮。谁都不是傻子，瘴气林那等九死一生的地方，连炼气一层的外门弟子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他一个没灵根的干瘦杂役，竟能带着足额的七叶毒花回来，即便看着狼狈至极，也绝不是单纯的运气好。
唯有凌砚之的那两个跟班，迟迟没回宗门。有人说在瘴气林外看到过两人瘫在草丛里，浑身软得像烂泥，醒了也没法运功，最后被路过的猎户救走，丢了半条命；也有人说，两人是中了瘴气林的毒，修为废了大半，凌砚之嫌他们没用，直接扔出了宗门。
这话传到沈砚秋耳朵里时，他正蹲在灶口添柴，火苗舔着灶膛，映得他满脸黢黑。他手里的柴火棍顿了顿，没接话，只是往灶里又添了根干柴，烟火气裹着热浪往上飘，贴身的尘缘盏微微发烫，悄无声息地吸纳着烟火气。
他心里门儿清，那两人落得这般下场，是软筋散的药效过了，却落了病根。他没赶尽杀绝，就是为了不留把柄，如今这般结果，正好遂了他的意，既给了凌砚之教训，又没留下半点能牵扯到自己的痕迹。
灶房管事见他老实，又念他从瘴气林捡回条命，反倒多了几分关照，没再给他派过重的活，依旧让他守着灶房烧火。沈砚秋求之不得，灶房的烟火是他修行的根基，守在这里，既能避开旁人的盯梢，又能日日温养经脉，攒下最稳妥的底气。
他依旧是那副木讷窝囊的样子，走路低着头，说话闷声闷气，被管事骂两句也只是哈腰认错，半点脾气都没有。白日里干活，依旧故意装出力竭的模样，挑水洒一路，劈柴劈得歪歪扭扭，仿佛瘴气林那一趟，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彻底成了个不堪大用的软蛋。
只有在深夜，堵死门窗、藏起所有光亮后，他才会露出几分真实的模样。
床底的瓦罐里，提纯草药越攒越多，除了护脉、化毒的，还多了几株从瘴气林偷偷带回来的毒草，被尘缘盏炼化掉烈性，只留温和的药性，成了他暗藏的防身底牌。尘缘盏的暖意比以往更浓，原先只能温养经脉，如今顺着烟火气滋养，他的肉身力气大涨，单手拎起百斤的柴禾都不费劲，可在外人面前，他依旧连半桶水都挑得颤颤巍巍。
这日晌午，晒药棚没人的时候，温疏桐悄悄找了过来。她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弟子服，指尖又添了几道新伤，眼底藏着担忧，见四周无人，快速塞给她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声音压得极低：“凌砚之咽不下这口气，最近在外门四处打听你的事，还跟管事提了好几次，要查瘴气林那两个跟班的下落，你千万小心，别落单。”
沈砚秋攥着草纸，指尖触到上面潦草的字迹，写着凌砚之常去的几处地方，还有管事近日的动向。他抬头看向温疏桐，见她鬓角沾着碎草叶，想来是刚忙完药棚的活，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赶来给他报信。
“多谢师姐，我知道了。”他声音低沉，没多说客套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用粗布包好的药粉，悄悄塞给她，“这是护脉的，比之前的更稳，你泡水喝，别累坏了身子。”
温疏桐接过药包，指尖碰了碰他的手，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以往厚实，却没多问，只轻轻点头，又叮嘱一句“万事藏好，别逞强”，便转身快步离开，生怕被旁人撞见。
沈砚秋握着手里的草纸，心里那股韧劲更足了。凌砚之不肯罢休，他早有预料，从瘴气林活着出来的那一刻，两人的梁子就彻底结下，只是凌砚之碍于宗门规矩，又没抓到他的把柄，才没法直接下死手，只能暗地里使绊子。
果不其然，没过两日，麻烦就找上了门。
外门管事突然带着两个弟子来到杂役院，以“杂役院丢失三株百年灵草”为由，要挨个搜查杂役的住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冲着沈砚秋来的，毕竟整个杂役院，只有他刚从瘴气林回来，又跟凌砚之有过节，摆明了是栽赃陷害。
杂役们吓得缩在一旁，不敢吭声，都偷偷看向沈砚秋，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沈砚秋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双手攥着衣角，仿佛被这阵仗吓得不轻。管事带着人挨个翻查，走到他那间破屋时，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床底、墙角、灶膛，甚至连他穿的破衣裳都翻了一遍，却连根灵草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早有防备，白天温疏桐报信后，他就把所有提纯草药、尘缘盏，全都藏在了屋角墙缝里，那处墙缝被他用泥土堵得严严实实，跟墙面浑然一体，任谁都想不到。至于灵草，他连见都没见过，自然不怕搜查。
管事没搜到东西，脸色难看至极，又不好发作，只能狠狠瞪了沈砚秋一眼，骂了几句“不识好歹”，便带着人悻悻离去。
旁人都以为沈砚秋是运气好，躲过了一劫，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只是凌砚之的第一步试探。这次栽赃不成，下次定然会有更阴狠的手段，他必须更快攒够底气，才能在这吃人的宗门里，彻底站稳脚跟。
夜里，沈砚秋照旧在屋里炼化草药，尘缘盏泛着极淡的暖意，将一株株废草药提纯，药性凝练成细碎的药绒，一点点收进瓦罐。他盘膝坐在床板上，运转《基础淬体诀》，丹田处的烟火气感缓缓流转，经脉比以往更厚实，肉身的强度也远超寻常凡人。
他没想着要立刻报复凌砚之，如今他实力尚浅，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要做的，依旧是藏，是忍，是默默积累。杂役院的人忌惮他，管事不敢再随意磋磨他，凌砚之抓不到他的把柄，这便是他立足的开端。
窗外的山风渐凉，入秋了，山雾也比以往更浓。沈砚秋收好尘缘盏，将提纯好的药绒仔细藏好，眼底没有半分惶恐，只有一片沉稳。
凌砚之的暗流再凶，也冲不散他藏在骨子里的韧劲。他这颗凡尘里的蝼蚁，正借着一盏烟火，一点点扎根，一点点变强。
鞘中藏锋，不鸣则已，一旦出鞘，必是绝境逢生。
他不知道凌砚之下一步会使出什么手段，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这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凝宸道宗，他没有灵根，没有靠山，唯有这一身隐忍，一盏尘缘，足以护他走过风雨，熬出属于自己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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