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择选试练过后,沈砚秋的名字挂在了备选榜单的最末位,杂役院的天,又悄悄变了几分。
往日里躲着他走的杂役,如今见了面都要躬身喊一声砚秋哥,连管事见了他,脸上也多了几分笑,不再随意派那些磋磨人的苦活。可沈砚秋半点架子都没端,依旧天不亮就起身劈柴烧火,天黑了才摸回屋,挑水故意洒一路,劈柴也总劈得歪歪扭扭,和之前那副窝囊木讷的样子,没半分区别。
他心里门儿清,这备选的名头,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凌长老还在暗处盯着,刘系的人憋着劲要找他麻烦,越是冒头,死得越快。唯有继续藏,继续忍,把锋芒埋在灶膛的寒灰里,才能活得稳。
他照旧守着灶房和饲兽棚两处的活计,白日里烧火、清兽栏,夜里关紧门窗,借着尘缘盏的暖意提纯草药、运转淬体诀。两处灶火日夜不断,烟火气顺着经脉沉进丹田,他的肉身底子越来越扎实,尘缘盏上的淡金纹路也越发清晰,可他依旧把实力压得死死的,连搬一捆柴,都要装作费尽全力的样子。
周伯依旧天天蹲在灶房角落烤火,偶尔会给他漏几句外门的风声。这天夜里四下无人,他用烧火棍在灶灰里划了个“凌”字,斜着独眼低声道:“凌长老派人查了试练的卷宗,盯着你了。刘系那几个小子,最近天天往饲兽棚跑,想在你手里的活计上找把柄。你记着,外门的浑水别沾,杂役院的人情别乱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砚秋点点头,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闷声应了句“晓得”。他早有防备,每日去饲兽棚清扫,都会把兽栏的情况、用了多少草料、烧了多少热水,一一记在心里,连经手的药渣、草药,都留了底,就等着对方出招。
没出三日,祸事果然找上门来。
这天清晨,饲兽棚突然炸开了锅,栏里一头青纹狼死了,肚子胀得滚圆,嘴角还沾着草药残渣。管事带着人赶过来,刘系的两个外门弟子也跟着来了,一进门就指着沈砚秋的鼻子,厉声喝道:“就是他!这几日只有他天天守着饲兽棚,不是他喂错了东西,还能是谁?”
周围的杂役瞬间噤声,纷纷往后退,没人敢替他说话。谁都知道,这两个外门弟子是凌长老那边的人,摆明了是要栽赃沈砚秋。按宗门规矩,私害宗门妖兽,轻则杖责八十逐出师门,重则直接废了经脉扔去后山喂妖兽。
那两个弟子上前一步,就要伸手抓沈砚秋,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子,敢害宗门妖兽,我看你是活腻了!跟我们去外门刑堂走一趟,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沈砚秋没躲,也没慌,依旧低着头,闷声开口:“我每日只清扫兽栏、烧热水,从未碰过喂妖兽的草料,更没喂过草药。兽栏的钥匙,只有饲兽棚的管事和两位师兄有,我连草料房都进不去,怎么害妖兽?”
“还敢狡辩!”其中一个弟子怒喝一声,抬脚就要踹他,“除了你,没人靠近过兽栏,不是你是谁?”
沈砚秋侧身避开,依旧没动怒,只转头看向管事,声音平稳:“管事,我每日清扫兽栏,都有登记时辰,进出都有杂役作证。昨日我申时就离开了饲兽棚,之后是两位师兄来兽栏查验,这些都有记录。还有,这青纹狼嘴角的草药,是催吐的狼毒草,只有外门药堂才有,我一个杂役,根本拿不到。”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杂役纷纷附和,说昨日申时过后,确实没见过沈砚秋再进饲兽棚。管事也翻出了登记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沈砚秋的进出时辰,半点差错都没有。
那两个弟子脸色瞬间变了,他们本就是借着喂药的由头,弄死了妖兽,想栽赃给沈砚秋,没想到对方早把所有细节都记死了,连草药的来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管事心里也门儿清,不想得罪外门的人,更不想平白担责任,只能打圆场,说妖兽是误食了后山的毒草死的,跟沈砚秋没关系。那两个弟子找不到把柄,只能咬着牙,狠狠瞪了沈砚秋一眼,悻悻走了。
一场死局,就这么被沈砚秋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杂役们都围上来夸他心思细、胆子大,沈砚秋却只是摇摇头,没多说一句话,转身拿起扫帚,继续清扫兽栏,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危机,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人知道,他早就料到刘系的人会在饲兽棚动手,提前就跟相熟的杂役打了招呼,记下了自己的进出时辰;也没人知道,他日日提纯草药,对各类毒草的药性烂熟于心,只看了一眼妖兽的死状,就知道是中了什么毒,从哪来的。
夜里回屋,沈砚秋关紧门窗,把床底瓦罐里的草药重新归置。经了这事,他更清楚,凌长老的杀心只会越来越重,这次栽赃不成,下次定然会有更阴狠的手段。他必须更快攒够底气,才能在这吃人的宗门里,继续活下去。
他盘膝坐在床板上,把尘缘盏放在身前,铜盏泛着极淡的暖意,丝丝缕缕的烟火气从盏里溢出来,顺着经脉缓缓流转。经过这段日子的双线温养,他的淬体诀已经练到了极致,肉身力量早已不输炼气中期的修士,可他依旧把这份实力藏得严严实实,半分都不外露。
窗外的山风刮得紧,带着后山的寒意。沈砚秋收了功,把尘缘盏贴身藏好,眼底一片沉稳。
锋芒藏在寒灰里,不是灭了,是等着最合适的时机,再亮出来。
他无灵根,无靠山,无牵无挂,唯有这一盏烟火,一身韧劲,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里,一步步熬,一步步走。
凌家的杀机未消,前路的险局还在,可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凡人杂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