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兽棚的栽赃风波过后，外门的风，吹得更急了。
杂役院里的人看沈砚秋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连外门弟子都扳不动的人，在这底层杂院里，已然成了没人敢惹的存在。可沈砚秋半点变化都没有，依旧天不亮就起身劈柴，蹲在灶口烧火，挑水时故意洒得满裤腿都是，劈柴也总留着半分劲，劈得歪歪扭扭，和往日里那副木讷窝囊的样子，没半分区别。
他心里门儿清，上次能化解死局，不过是提前留了后手，没给对方抓住把柄。凌长老绝不会善罢甘休，外门的派系浑水，迟早要泼到他身上来。他一个无灵根的杂役，沾了派系斗争，就是死路一条，唯有守着杂役院的方寸灶台，把根扎稳，才能避过这阵狂风。
果然没出十日，外门的人就找上了门。
先是和凌家对立的赵系弟子，托杂役管事递了话，说只要沈砚秋愿意站到赵系这边，指证凌砚之当年滥用私刑、构陷同门，就能直接给他一个外门杂役的身份，每月有月例，能进藏书阁，甚至能帮他寻洗髓丹，试试能不能开灵根。
管事把话带到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这对一个无灵根的杂役来说，是天大的机缘，旁人求都求不来。可沈砚秋只是摇了摇头，把管事递过来的丹药、银两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闷声开口：“我就是个烧火的杂役，没见过什么构陷，也担不起外门的身份，多谢管事好意，东西拿回去吧。”
管事愣了半天，骂了句“烂泥扶不上墙”，悻悻地走了。
这事传到周伯耳朵里，夜里灶房只剩他们两人时，周伯斜着那只独眼，用烧火棍敲了敲灶沿，哼了一声：“还算你脑子清醒。外门那些人的好处，是那么好拿的？当年我就是信了他们的鬼话，卷进派系斗争里，灵根被废，扔到这杂院里熬了十几年。杂役的根在杂院，别往外门的火坑里跳。”
沈砚秋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火苗腾地升起，映得他满脸黢黑。他点了点头，闷声应了句“晓得”。他比谁都清楚，赵系拉他，不过是想拿他当枪使，对付凌长老；等他没了利用价值，下场只会比凌砚之更惨。
赵系的橄榄枝刚被他推回去，凌家的刁难就来了。
外门管事直接下了令，调沈砚秋去外门丹房打杂，美其名曰“识得草药，做事稳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把他往虎口里送，丹房是凌家的地盘，进去了，有的是办法栽赃陷害，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管事把调令递给他时，满脸幸灾乐祸，等着看他要么接令去送死，要么抗令被逐出师门。可沈砚秋依旧没慌，拿着调令，直接找到了外门负责杂役调配的长老，低着头，躬身回话：“回长老，弟子无灵根，目不识丁，连丹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说认丹药、打下手了。若是去了丹房，弄坏了宗门的丹药，弟子担待不起，还请长老收回成命，弟子只想在杂役院烧火劈柴，好好为宗门出力。”
他话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又有杂役院的管事作证，说他平日里连字都认不全，只会干力气活。那长老也不想为了一个杂役，坏了丹房的事，索性挥了挥手，收回了调令，依旧让他回杂役院烧火。
又一场死局，被他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可凌家的人没打算放过他。当夜三更，两道黑影趁着山雾，悄悄摸进了沈砚秋的小屋，把一个装着宗门禁药的瓷瓶，藏在了他床底的瓦罐里。只等第二日一早，带着人来搜查，人赃并获，直接定他个盗窃禁药、私炼毒丹的死罪。
可他们不知道，沈砚秋心口的尘缘盏，早已借着夜里灶膛残留的烟火气，感知到了屋外的恶意与动静。那两人刚走，沈砚秋就睁开了眼，摸黑从床底拿出那个瓷瓶，悄无声息地出了屋，绕到那两个弟子落脚的杂役房，把瓷瓶塞进了其中一人的行囊里，全程没惊动任何人，没留下半点痕迹。
第二日一早，外门管事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冲进杂役院，要搜查沈砚秋的住处。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别说禁药，连半株出格的草药都没找到。管事脸色铁青，正没法收场，就有弟子来报，说在那两个负责搜查的弟子行囊里，找到了禁药。
人赃俱获，百口莫辩。那两个弟子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藏的药，会跑到自己包里，当场就被拿下，按宗门规矩，杖责之后逐出师门。
没人怀疑到沈砚秋头上。一个无灵根的杂役，怎么可能从外门弟子的眼皮子底下，把药换走？所有人都只当是这两个弟子分赃不均，反咬一口，或是监守自盗，想栽赃陷害。
经了这事，外门的人再不敢随意往杂役院伸手。谁也摸不透这个看似窝囊的杂役，到底有什么本事，几次三番的栽赃陷害，都被他毫发无损地化解了。
夜里，沈砚秋关紧门窗，盘膝坐在床板上，把尘缘盏放在身前。铜盏泛着极淡的暖意，丝丝缕缕的烟火气从盏里溢出来，顺着经脉缓缓流转。经过这几次的危机，他终于摸透了尘缘盏的新本事——只要有烟火气的地方，他就能借着铜盏，感知到周遭的动静与恶意，提前预警，悄无声息地布局。
他依旧没打算暴露这份本事，甚至没打算往外门挤。杂役院的灶台，是他修行的根，也是他最好的保护伞。
窗外的山雾散了，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沈砚秋轻轻摩挲着尘缘盏的纹路，眼底一片沉稳。
他无灵根，无靠山，无牵无挂。
不靠派系，不沾浑水，只靠这一盏烟火，一身韧劲，在这吃人的宗门里，走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
前路的险局还在，凌长老的杀机未消，可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根，也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