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过后三日,入外门的手续便办了下来。
同一批晋级的九个杂役,个个兴高采烈,领了新的月白弟子服,逛遍了外门的演武场、藏书阁,连走路都挺直了腰杆,恨不得让全宗门都知道,自己从底层杂役成了正式弟子。唯有沈砚秋,依旧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低着头,缩着肩,办完手续就往分配的住处走,毫不起眼,仿佛晋级的人不是他。
外门管事早就得了凌长老的吩咐,给他分了最差的差事,最偏的住处。住处在外门最角落的破院子,挨着后山,漏风漏雨,连个同住的弟子都没有;差事则是去外门废丹房,专门守着三个废弃的老丹炉烧火,日夜不能熄火,月例只有正式弟子的三分之一,连最底层的外门杂役都不愿意干。
消息传出去,不少人都幸灾乐祸。都说沈砚秋是走了狗屎运才混进外门,结果得罪了凌长老,刚进来就被发配到了苦寒之地,这辈子都别想有出头之日。就连之前劝他参加大比的杂役,都摇着头说他没福气,白白浪费了机缘。
可沈砚秋半点怨言都没有,拿着调令,闷声不响地就去了废丹房报到。他心里门儿清,凌长老这是想把他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耗垮他的身子,找机会给他安个罪名,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他。可他偏偏没想到,这废丹房,对别人是火坑,对他而言,却是求之不得的宝地。
三个老丹炉,日夜不能熄火,丹炉里的烟火气,比杂役院的灶台浓了十倍不止,正是尘缘盏最好的温养养料。只要守着这三个丹炉,他的修行速度,会比在杂役院快上数倍。
废丹房的管事姓刘,是凌长老的远房亲戚,出了名的狗仗人势。见沈砚秋进来,脸拉得老长,指着丹房角落的一堆湿柴,厉声喝道:“从今天起,这三个丹炉就归你管,十二个时辰不能熄火,火弱了一分,柴湿了一毫,我就扣你月例,杖责你二十棍!听清楚了没有?”
沈砚秋低着头,躬身应了声“听清楚了”,二话不说,抱起湿柴就往灶口走,蹲在那里,一点点把湿柴烘干,添进丹炉里,动作笨拙又木讷,看起来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刘管事嗤笑一声,啐了口唾沫,心里笃定凌长老高看了这小子,不过就是个没骨头的软柿子,随便拿捏。他也懒得盯着,吩咐了两句,就转身回屋喝酒去了,只留沈砚秋一个人守着三个滚烫的丹炉。
丹房里热浪滚滚,烟火气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沈砚秋却半点都不觉得难受。心口的尘缘盏贴得滚烫,丝丝缕缕的丹炉烟火气,源源不断地被吸进铜盏里,再顺着经脉流转全身,淬炼着他的肉身与经脉。
他蹲在灶口,看似在老老实实添柴,实则暗中运转《烟火淬体诀》,借着丹炉的烟火气,一遍遍打磨着肉身。不过半日功夫,他就清晰地感觉到,之前大比时突破的桎梏,又松了一层,肉身强度,已然不输炼气四层的修士。
可他依旧把气息压得死死的,连添柴都故意装作费尽全力的样子,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浑身被烟火熏得黢黑,和之前在杂役院的窝囊样子,没半分区别。
废丹房里还有个老药童,姓陈,早年是丹房的正式学徒,因为撞破了凌家私吞宗门药材的事,被陷害废了一只手,贬到这废丹房来看炉子,一待就是五年。平日里沉默寡言,缩在角落晒药,从不跟人说话,也从不掺和丹房的事。
这天夜里,丹房里只剩他们两人,刘管事早就回家睡觉去了。沈砚秋正蹲在灶口添柴,陈老药童突然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冷硬的麦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夜里守炉子费力气,垫垫肚子。还有,刘管事是凌家的人,他给你的柴,你多看看,别什么都往炉子里塞。”
沈砚秋接过麦饼,心里微微一动,躬身谢了一句。他知道,这老人是在提醒他,凌家的人要动手了。当夜,他就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提纯好的护脉丹,悄悄放在了陈老药童的药筐里,两清人情,不深交,不结盟,这是他在宗门里活下去的规矩。
果然没出两日,刘管事就动了手脚。
他给沈砚秋送来了一批干柴,看着和往常没两样,实则柴芯里被灌了炸炉的烈火药,只要丹炉烧到一定温度,烈火药遇热就会炸炉。三个老丹炉本就年久失修,一旦炸炉,不仅丹炉会彻底损毁,守在旁边的沈砚秋,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殒命。就算他侥幸活下来,损毁宗门丹炉,也是死罪一条,凌长老正好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
可刘管事不知道,沈砚秋的心口藏着尘缘盏,只要有烟火气的地方,周遭的药性异动,他都能感知得一清二楚。柴刚搬进来,他就察觉到了柴芯里的烈火药,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老老实实把柴搬进灶房,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夜里,趁着刘管事回家,丹房里没人,沈砚秋借着丹炉的烟火气,催动尘缘盏,丝丝缕缕的暖意裹住柴禾,悄无声息地剥离了柴芯里的烈火药,一点点收集起来,又趁着夜色,绕到刘管事的住处,把烈火药藏进了他屋里的柴堆里。全程没惊动任何人,没留下半点痕迹。
第二日一早,丹房的掌事长老带着人来巡查废丹炉的情况,刘管事跟在旁边,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心里却等着丹炉炸响,好当场拿下沈砚秋。可半个时辰过去了,三个丹炉烧得稳稳当当,火苗均匀,半点要炸炉的迹象都没有。
刘管事脸色瞬间变了,心里又惊又疑,怎么也想不通,灌了烈火药的柴,怎么会半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这时,外门突然传来消息,说刘管事的住处夜里走了火,救火的人在他屋里的柴堆里,搜出了大量宗门禁售的烈火药。人赃俱获,百口莫辩。
掌事长老脸色铁青,当场就下令拿下刘管事。按宗门规矩,私藏禁药,意图损毁宗门财物,杖责八十,贬去后山矿场,永世不得踏入丹房半步。
刘管事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疯狂喊冤,可没人信他。所有人都只当他是监守自盗,想栽赃给沈砚秋,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没人怀疑到那个蹲在灶口,老老实实烧火的黑瘦杂役身上。
经了这事,废丹房再也没人敢随意刁难沈砚秋。新派来的管事,摸不清他的底细,也不敢随意得罪他,只给他派了最基础的烧火活计,再也不敢随意克扣他的月例。
夜里,丹房里只剩沈砚秋一个人。他盘膝坐在灶口,身前三个丹炉熊熊燃烧,滚滚烟火气尽数被尘缘盏吸纳。铜盏悬在他身前,上面的淡金纹路亮得惊人,暖意顺着经脉流转,他的淬体诀,已然突破到了圆满境界,肉身强度,足以硬抗炼气后期的修士。
他轻轻摩挲着尘缘盏的纹路,眼底一片沉稳。
刘管事只是个小喽啰,凌长老的杀心,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消散。废丹房的安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接下来,凌长老定然会亲自下场,布下更狠的死局。
可他不怕。
他无灵根,无靠山,无牵无挂。
只要有烟火的地方,就有他的生路。
外门的局,他已经入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一步步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了。